第30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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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难缱绻,雪诉离愁,天明之后,两人终究还是分道扬镳了。迟愿快马回京,狄雪倾则携单春郁笛绕道凉州,然后继续南下义州。
  说起来这还是迟愿的考量,毕竟义州不但远离永既战线,还有叶夜心和夜雾城在。她也因此在狄雪倾面前霸道了一次,坚决不许狄雪倾提出异议。但其实,迟愿何尝不知以狄雪倾的心智和手段,足以在乱世中泰然处之,这一切也不过是她自顾自的想让狄雪倾安稳些,再更安稳些罢了。
  就这样,在太子殉国,靖威帝驾崩的传言中,大炎官军气势溃散节节败退,即便太后所召清、凉勤王之师亦不能与之匹敌,竟让那所谓的前朝太子景澜一路攻城略地直抵京畿,不日便骑马提剑踏上了紫禁城前的汉白玉石桥。
  然而正当宫见月在部将簇拥之下,步步走向他筹谋一生的九五尊位时,却忽然收到加急军报,说永燕二州突遭敌袭,黎阳郡主率后军回防竭力奋战,仍寡不敌众失手被擒。宫见月听闻恍然大悟,难怪清、凉兵力那般孱弱,原来勤王是假,釜底抽薪才是真。
  于是同行既州的陆垚知立刻谏言,道是太祖当初定都开京,便因既州居于大炎心腹之地,得众星拱月之势,于外可远离番邦滋饶,于内可使八州勤王。但眼下皇位空悬九州必乱,无论谁先入主开京,恐怕都将成众矢之的,腹背受敌。而永燕乃尊主根基之地,进可东山再起,退可远走外邦,应立即撤军接应,万不可落入敌手。否则等其他州王知悉此讯必闻风而动,我军岂不成饿狼口中鲜肉,定遭撕扯打散,最后落得个满盘皆输的结果。
  可眼前离天下大权仅有一步之遥,宫见月的清醒理智也早在不知不觉中被贪婪执念吞噬殆尽。他认为入住开京机不可失,毕竟战机转瞬即逝,眼下弃此一寸何其容易,但将来再回马杀来,恐怕便是远如千里。
  可惜,还不等宫见月和陆垚知互相说服对方,入角州的何不慈和藏于晋州的无一物的密报也相继递到了开京城。本就和景佑峥交好的角州王、晋州王果然出兵来援,不出三日便抵既州。
  如此一来,分明刚刚攻破开京城的宫见月,转眼就成了守城的一方。他若撤军,九五之位便可望而不可及。可要是不走,大军已历经百战,伤损不堪,再与两州勤王之师交战,未必有百分胜算。万般无奈下,宫见月只得听从陆垚知的谏言懊恼撤军,并传讯后军残部与回返大军合围,夹击清凉援兵,夺回永燕重地。
  不料大军回返途中,竟有一只军队趁夜突袭,将宫见月大军的营地团团围住。混乱厮杀中更有精英兵士直闯宫见月行营,险将宫见月枭了首。多亏宫徵羽舍命相护,才带他狼狈逃出重围。但路遥知就没那么好命了,双目失明又上了年纪,最终落得个惨死敌方刀下的下场。至此叛军彻底群龙无首,被各路亲王之师逐一击溃瓦解,这场持续许久的战乱终于渐渐平息下来。
  尘埃落定,景佑峥重伤初愈克承大统,改年号为恩远,重新分封诸州,大赏各路亲王。而战败被擒的景幽芳本该获罪斩首,但恩远皇帝念其一族世代戍边有功,故免去死罪,只将她囚进开京城外寒绝斋中监禁终生。
  而后,恩远皇帝下旨肃清所有与谋逆相关之人,无论朝堂还是绿野,但凡有所牵连,一概论罪严惩。盖因登基之初亲军全部用于护卫新帝稳固社稷,此等清缴暗事便交于御野司来处理。
  颁旨那日,迟愿没来上朝,景佑峥不解向唐镜悲询问。唐镜悲说迟愿远去角州寻人了。景佑峥大概猜到几分,虽心生不悦,倒也没有怪罪。只道御野司平叛之功待迟愿归来再行赏赐。
  春色初萌,绿意浅发,隐居处的桃树已经缀满摇曳欲绽的蓓蕾,仿佛薰风一过便会绽放满目粉白的花瓣。而树下之人白衣黛发净如往昔,虽心如无澜止水,却又殷殷愿盼第一朵桃花盛开时,那人会轻盈掠过野径,拂身伴花香而来。好在角州官道上,那人不负于她,青衣云襟,打马飞驰。有道是心有追思处,去路如归途,便是清风疾驰过耳畔,也只来得及留下一句私语呢喃,有人正在南风起处,等花开,候她来。
  雪倾!再次见到那心心念念的身影,迟愿飞身下马,弃了缰绳,轻声呼唤着走向了狄雪倾。短短数步,恍如千里,相约在寒冬的诺言,终于春暖花开时兑现。
  大人。狄雪倾缓缓转身,眉眼含笑,剪水双眸轻轻泛起涟漪。
  重逢的喜悦是那般的强烈而且矜持,两人于桃花树下深深相拥却又相顾无言。直到一枚花瓣如雪花般轻落在狄雪倾的发顶,迟愿才不舍松了怀抱,用指尖轻轻拈去那片粉白,俯首垂眸间,满目情愫翻涌,此心难以自抑。
  两人携手走进房中,迎客的香茶早已备下。单春和郁笛招呼过后便识时而去,独留狄雪倾和迟愿闲叙云云。恰逢此刻春色正好,无人来扰,便使一个浅道相思,又叫令个细述衷肠。虽处村舍竹篱之间,清居简檐,却道不尽缠绵惬意,缱绻深情。饶是金风玉露重逢,世间再无阂离。
  待到张灯月上,两人终是聊起正事。
  从迟愿口中得知,宫见月大军虽没,但其人却逃匿而去,狄雪倾眼眸深谙,道:宫见月大势已去,景澜的身份便用不得了,如今他最好的去处便是凉州,等着看吧,用不了多久江湖上就会传来狄晚风回归霁月阁的消息。
  迟愿微微握拳,冷哼道,看来他当初逼你誓师谋反,不只为借燕王之名,还算准你必与霁月阁割袍断义,将来可以清清白白的回霁月阁去。好一招无情的李代桃僵,好一计无耻的金蝉脱壳。
  宫见月一向如此,若有丝毫怜悯犹豫,倒不像他了。狄雪倾苦涩x浅笑,平静又道,其实在角州静待大人的时日里,我常思量起一件事。曾经温婉如水的悬命青灯为何在母亲去世后性情大变,那如同失心般的偏执癫狂又是缘何而起。娘亲也是,她分明就是众人口中飒爽无二的侯门贵女,为什么要屈尊下嫁进江湖,甚至当时的霁月阁还只是个立派不久的邪道偏门。
  你是觉得这一切都和狄晚风有关迟愿很快猜到狄雪倾的心思。
  十之八九。狄雪倾的眼眸瞬间凌厉起来。
  迟愿目光柔宠,轻叹道:说吧,又有什么新的打算了
  狄雪倾莞尔一笑并未回答,反道:现今那位陛下终是如愿以偿了。天下初定,便行一边赶尽杀绝一面封功厚赏,当真是既彰君威又显君慈啊。
  迟愿明白狄雪倾暗藏的忧思,和颜劝解道:永州罪重,黎阳郡主得留性命已属不易,但陛下对你的救命之恩仍感念在心,他不会为难你。
  狄雪倾盯着迟愿道:看来,送景幽芳进寒绝斋而不是上断头台,多得是大人从中斡旋。
  迟愿无意居功,面露惋惜道,毕竟昔日她待你我不薄,再说那寒绝斋
  或被赶尽杀绝,或可绝处逢生。狄雪倾似是应了迟愿的话茬,又像在自言自语。
  迟愿闻言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轻轻点头附和。
  沉默须臾,狄雪倾忽然问道:中途拦下宫见月大军的可是阳州王的兵
  迟愿微微诧异,半真半假的调侃道:雪倾潜居草庐却悉知天下,莫非那阳州军奇袭叛贼的兵策里,也藏着你的帷幄运筹
  大人言重了,雪倾一介草莽,哪来左右战局的本事。狄雪倾似笑非笑,狡黠又道,应是宫见月咎由自取罢。
  我看没那么简单。迟愿总觉狄雪倾言语之间意有所指,细一思索,便想到永州归来后狄雪倾写给箫无曳的那封信,恍然道,难怪被俘叛军说阳州情报失准,恐怕是那夜夜惊花着了什么道儿吧。
  他早该死了。狄雪倾厌恶道,我曾答应箫祠主,要亲自为她寻到挽星剑会上的登徒子。若非彼时我私心仍在,为清蒙丹配方不得不委曲求全,第一次于宫见月座下见他时,便叫他成了凌波祠的靶子。
  迟愿点头,附和道:其实你不必在意,这算不上隐瞒拖延。彼时九尊楼如日中天,凌波祠却元气不振,即使得了柳色新的消息,箫祠主也实在不宜莽撞入局。反不如隐忍至今,分儿化之,了却仇怨。
  但愿箫姑娘也是这般想。狄雪倾的目光逐渐变得柔和,她浅浅看向迟愿,不禁调侃道,好的说成坏的,黑的说成白的,大人这张嘴啊当真是今非昔比了。
  怎么,这就怕了?以前某人把本提司骗得好可怜,就没想过这笔账我也会找她算一算?迟愿眉眼轻弯,笑得明媚。
  什么叫骗呢,说得难听。狄雪倾抿嘴笑道:我和大人,那是周逾打黄概,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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