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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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拿起那盆多肉,垂眸凝视着叶片上晶莹的光泽,指腹抚触的动作温柔深情,又去摸了摸陶瓷花盆上碎裂又粘合的痕迹。
  这个小小盆栽,是当年宋云今为了救他,受伤住院时,他送给她的。那时它还小小的一株,是绿色的生命,安安静静一直摆在她病床的床头。她说过喜欢,说过会好好养它。
  出院后,宋云今将这盆多肉带走,放在了自己的办公室里。
  再后来,就是人生如梦,天崩地裂。
  宋云今正式卸任开发中心副总职务后,他悄悄去过她的办公室,里面人去屋空。在角落的垃圾桶里,他看见了这个摔得粉碎的小盆栽。
  这个花盆是他亲手捏塑、绘画并烧制的,烧了好几次才得到这一个完好无裂的成品。盆身上是他绘的一枝清雅的兰花,而在花盆最底部,藏着一朵浅浅勾勒的小白云,线条很淡,不仔细看发现不了。
  她大概从来没有注意过盆底的秘密,怀着满腔怨恨将它摔碎,随手丢弃。
  这盆从垃圾桶里捡回来,被他仔细粘好、呵护养殖的多肉,是宋云今留给他的唯一一件东西。
  也像极了他这一生,竭尽全力地想要靠近,最终却落得被她弃如敝履的下场。
  有时午夜梦回,他辗转难眠,睁着眼望向漆黑的天花板,觉得自己的人生像是老天和他开了一个荒谬残忍至极的玩笑。
  是他先遇到的。是他先爱上的。
  为什么迟渡可以,温澍予可以,就连今天那个穿着他母校三中校服的男孩,都可以站在她身边,和她有说有笑,熟稔亲昵。
  为什么全世界的男人,都可以得到她的照拂与笑容,唯独他不可以。
  分明最初的时候,她也是用那样干净明媚、灿若星辰的笑容,用那样温言软语的关心,融化了他冰封的心门,让他心甘情愿,沦陷至此。
  从前他不理解“因爱生恨”这个词。爱就是爱,恨就是恨。如此极端相悖
  的两个字眼,怎能同类而语。
  直到今日,他才刻骨铭心地明白,爱与恨,不是一条直线的两端,而是一个闭环的圆。
  走到爱的尽头,就是恨的起点。
  恨她为什么不肯多看自己一眼,恨她为什么可以对着别人笑得那么粲然美丽,恨自己被不能言说的爱意折磨得生不如死,而她却能云淡风轻、若无其事地开始新生活。
  放不下爱的人,怎么可能不恨。
  事情到底是怎么发展到今天这步田地的?
  昔年旧事,明明每个人都有错。为什么最后,他们都不约而同地往前看了。
  秦冕心里只有寰盛的权力,权力像毒药,让他变得越来越陌生;母亲似乎一夜开悟,一心向佛不问世事;宋云今更是没有心肠,她已经可以和别人订婚,和别人谈笑风生。
  他们都放下得那么轻易,只有他还在独吞苦果,困在永远得不到回应的爱意里,永世不得超生。
  想爱不能爱,想恨恨不了。
  世事何其不公,不能只有他一个人痛苦如斯。既然无法靠近她的光,那就拉着她,一起坠入他的黑暗。
  她必须和他一样痛苦,才算对他这半生痴狂的一点补偿。握着手里再也无法复原如初的盆栽时,兰朝还恶劣而扭曲地想着。
  第93章 洁癖
  宋云今和温澍予订婚的流言, 还波及了无辜的宋思懿。
  温澍予本就是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人物,媒体穷尽手段,也捕不到他半分踪迹。宋云今亦闭门谢客, 拒绝外来采访。寰盛与温氏两大集团心照不宣,既不官宣, 亦不辟谣,任凭流言发酵。
  抓不到当事人, 娱记与财经记者像嗅到血腥味的鲨群, 将矛头对准了他们的身边人。
  宋思懿的画展第二期,依旧设在青江路美术馆。
  那是一个普通的工作日, 馆内访客寥寥,保安松懈, 不曾料到一场早有预谋的围堵, 会突然降临。
  记者们蜂拥而至,像是提前串通好了一样,采用人海战术,从包里掏出摄像机,将毫无防备的宋思懿团团困住, 让她想逃都逃不了。
  宋思懿被无数镜头对准,强光惊扰下, 她脸上写满了无措与惊恐。
  接二连三犀利的提问劈头盖脸向她砸来。
  “宋小姐,请问你姐姐和温氏董事长订婚一事是否属实?”
  “传闻温氏拿下政府的填海造陆项目,是为未婚妻宋云今在寰盛的夺权铺路, 请问此事当真吗?”
  “这座美术馆是您的姐姐为您斥资建造的,据说为了抢夺这片土地的使用权,还和寰盛副总裁起了冲突。据传寰盛现在高层分裂,宋云今与宋知礼早已反目, 是真的吗?”
  “宋画家,四年前你和你姐姐同赴美国,那年正是你大学毕业的最后一年,请问你线上完成的毕业流程,是否合规?其中是否有宋大小姐的暗中运作?”
  “这么多年,您一直被家人保护得很好。请问身为阿斯伯格综合征患者,您现在功成名就,有什么话想要对那些同为自闭症的孩子们说吗?”
  ……
  他们的问题层层递进,一个比一个更尖酸刁钻,直接触犯她的隐私。
  他们紧抓她的病症不放,说她有严重的社交障碍,追问她成长路上有没有遭遇过校园霸凌,甚至开始质疑她能有今天的成就,开个人画展,是否都仰仗她姐姐的金钱与资源堆砌。倘若没了宋云今不遗余力的扶持与庇护,她所谓的“天才画家”的光环,是否只是一场精心策划的炒作?
  即便是心智健全、长袖善舞的正常人,也难以招架这般恶意的围剿,更何况是宋思懿。
  闪光灯的强光刺得她双目生疼,世界在眼前变成一片闪亮晃动的白。她只能机械地、反复地低声呢喃“我不知道”。可没有人在意她濒临崩溃的精神状态,所有人都只想从她口中撬出一点可供炒作的秘辛,合起伙来将她逼至绝境。
  最终,她退到了展厅的墙角,只能蹲下身,双臂紧紧抱住自己的脑袋,将脸埋进膝盖间,像一只遭遇猎捕,只能蜷缩自保的小刺猬。可她没有坚硬的刺可以抵御伤害,她里里外外都是柔软的血肉。
  “你知道吗?”
  “请你回答。”
  “是不是真的?”
  ……
  四周的逼问声不断迫近。
  她埋着头,声音发颤,仍旧只有那四个字:“我不知道。”
  在这片窒息的喧嚣里,一道低沉优雅、带着不容置疑气场的男声,自人群外突兀响起。
  “我知道。”
  三个字,轻易压下了场内纷乱的嘈杂。
  记者们愕然回头,循声望去。
  男人立在展厅入口的光影里,一身剪裁精良的定制西装,妥帖包裹他宽肩窄腰的身形。他全身上下都是黑色,衬得那张露出来的面庞白皙如羊脂玉,一眼就让人移不开视线,只是站在那儿,风流蕴藉的隽永风姿和贵族气宇便展露无遗。
  他周身散发出的压迫感太过强烈,即便无人识得他身份,也本能地知晓,此人绝非等闲之辈。有眼力见的记者们立刻放弃了一问三不知的宋思懿,饿虎扑食般转向他,妄图从这位神秘客口中套取猛料。
  可他们还未靠近,数名黑衣保镖已如围墙般迅速挡在男子身前,将所有人挡在三米之外。
  保镖护行,枪林弹雨般的闪光灯密集闪烁,容貌惊艳到失真的男人立在中央,宛如红毯上的男明星。这样上乘的美貌,即便放在更迭如潮、最不缺美色的娱乐圈中,也是盖世无双的稀缺资源。
  他神色无比疏漠,毫不介意被镜头肆意捕捉。
  记者们高声追问他知晓何事,男子薄唇轻启,顺着方才的话,淡淡吐出下一句。
  “我知道的是,你们的饭碗都别想要了。”
  他说话时不正眼瞧人,若换作旁人,总要带几分疏狂的味道。可他仿佛很克制地,将言语中无礼的傲慢娓娓道来,竟然显得诚意十足,清雅至极。
  举重若轻的一句话,却直接宣判了这群人职业生涯的死期。
  起初还有人嗤之以鼻,只当他口出狂言,正要反驳。下一秒,所有人的手机几乎同时震动起来。
  现场的记者们低头查看讯息,再抬头时,脸色变成了清一色的惨白,高举着的相机也都落了下去。
  他们不知道这位突然现身的神秘男子究竟是谁,可手机里那条来自各公司最高层的紧急指令,已足够让他们胆寒。
  要求他们立刻停止拍摄,今日所有照片、录音和文字素材,全部删除,一字不许外流。
  他们本来有恃无恐,想着就算宋云今事后知晓他们围堵宋思懿,也不能拿他们如何。众口铄金,积毁销骨,在笔杆子下,就算她那样的大人物也能坠落。毕竟宋云今的名声,本来就已经不太好听。
  他们自以为拿捏了软肋,却不料,一脚踢到了比寰盛还硬的铁板。
  能在短短几分钟内,让这么多家媒体统一噤声,能一句话就砸掉一群资深记者的饭碗。这份权势,早已超出了他们认知的圈层,恐怕是隐在上流社会幕后,普通人难以望其项背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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