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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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他的回答却是,不管这世上到底存不存在报应,就算是有,他来替她受。
  宋云今心头一瞬震颤。
  如山崩海啸。
  为他不假思索的承担。
  她是坚定的唯物主义者,不信这些。
  本质上,她根本就不信命,不信命中有时终须有,命中无时莫强求;不信迟宗隐推崇的,风水大师所言的“金神贵格”之说,一个人的命格能旺另一个人的运势,替他消灾解难云云。
  在她看来,这都是人类装神弄鬼的胡编乱造,神棍敛财的手段。
  虽然她偶尔也会叫他“小招财树”,可那并不是出于相信有迟渡在身边,真的能助她行财运,只是单纯觉得这个称呼很可爱罢了。
  这世上,若果真有因果报应这回事,又怎会有代偿一说。
  她自没当真,笑一笑,明白他有这份心,为之触动也只是一瞬间的情绪,听过就算了。
  彼时的宋云今,是真的没有想到,迟渡的这句话,来日会如谶言应下。
  第53章 折春
  宋云今再次见到邓一萝, 是在一个月后,通过迟渡在中间牵的线。
  颇具海派南洋风情的咖啡厅里。
  清新优美的天南星科热带绿植,和花姿似仙鹤翘首的鹤望兰掩蔽的角落, 一张铺着蕾丝桌布的咖啡桌上,烛光缓慢倾泻到桌布中央。
  邓一萝看着坐在自己对面的宋云今。
  女人先是举止优雅地抬手唤来店里的侍应生, 要求把她们这桌上的烛台撤掉,清理出更多的桌面空间。
  而后, 她从随身携带的一只大号黑色风琴包里, 取出一份颇有厚度的牛皮纸文件袋,从桌面上向邓一萝推来。
  邓一萝沉默的视线, 紧紧追随她的一举一动。
  这个与她仅有过一面之缘的年轻女人,穿剪裁利落的纯色套装, 头发看似很随意地绾成一个发髻, 鬓发散落,看起来松弛又正式。她的脸上略有倦色,看样子是忙了一天,刚从公司出来。
  她指尖轻敲文件袋,说:“打开看看。”
  于是邓一萝拿起那份内容挺厚实的文件袋, 打开,抽出里面一叠密密麻麻印满文字的中英双版合同书。
  时年二十岁的女孩, 纤细美丽,眼神干净,所有的情绪都袒露在她那双清透玻璃珠一样的曜黑色眼睛里。
  随着翻阅手上的文件, 她目中波动的情绪,从最初的好奇,到逐渐加深的疑惑,再到不可置信和掩饰不住的惶恐不安。
  邓一萝把文件袋里的东西全部看完, 大脑如宕机,好半天才重启成功。她咽了咽口水,涩声道:“这是?”
  “如你所见。”对面的女人口吻平淡,说出的话却有意想不到的分量,“是我给你的另一种选择。”
  “这也太……”
  “可是……”
  “怎么会……”
  邓一萝换了几种表述开头,千言万语,最后简化为百思不解的一问:“你为什么要这样帮我?”
  宋云今端起手边的特调咖啡,慢条斯理品了一口。浓醇的冷萃咖啡与新鲜橙丝在口中融合,还有一丝手打淡奶油的芳香,味道浓郁,口感丝滑,很合她的口味。
  她笑了一下:“约你来的时候,迟渡没告诉你吗?”
  邓一萝道:“他说你想见我,是想亲口对我说声谢谢。为了高一那年,我曾经借给宋思懿一条裙子。”
  “可,可那只是一条裙子而已。”
  她双手握着那封文件袋,像捧着个烫手山芋,近乎慌乱地把它推回去:“不值得这个。”
  宋云今没有接她退回来的这份“礼物”,手指有一下没一下抚摸着岩灰色咖啡杯的握柄,目光下垂,仿若出神,没有正面回答她的问题,而用一种轻飘飘的语气,说起了另一件事。
  “我去见你父亲,提出要同他做这个交易时,他也很惊讶。”
  “华瑞投资的生死目前握在我手里,我可以放你哥一马,让他喘口气。前提条件是,你父亲在北美那边的产业,要全部转到你名下。”
  “对于你们邓氏来说,不过是左手换右手罢了。”
  说到这里,她很轻地翘了翘唇角:“有趣的是,这么划算的买卖,你父亲起初还在犹豫。他说,即使把这些产业都转给你,你不会运作,最后一定会赔光。”
  “我很好奇,你哥哥已经把一家公司拆得七零八落,股东股份,退股的退股,冻结的冻结,华瑞快成空壳公司了。你父亲尚且不认为他在败家,怎么你都还没有接手,他就认定了你会赔光?”
  她眉目宁静,有出尘清丽的古典美,眼睛里却闪出一种赤裸裸的光芒,是常居上位的执权者对全局在握的运筹决胜,似是一个眼神就能把人看穿。
  “邓小姐,难道你也这么想?”
  邓一萝显见的没有自信,低下头去:“我……”
  “抱歉,未经你同意,我找人调查过你在斯坦福的gpa。”她放下咖啡杯,直视女孩,目光中流露出肯定的赞许,“挺漂亮的成绩。”
  “我记得斯坦福gsb的mba课程,是要求学生参与全球管理沉浸式体验项目的,所以我不认为你没有能力。现阶段你可以不用担心,有职业经理人打理,你先安心完成学业,等到未来你能自己接手的那天。”
  她的考虑和安排是如此周到妥当,简直替她扫清了一切可以预见的障碍。
  邓一萝紧张到有点结巴:“可是我,我从来没有。”
  后半句她大概是想说她从来没有经商这方面的实战经验,但话说到一半就犹犹豫豫地卡了壳。
  “你不明白。”她最终鼓足了勇气,脸颊憋到微红,不敢与宋云今对视,一鼓作气把真实想法吐露出来,“宋小姐,不是人人都像你一样厉害。”
  邓一萝从小就更擅长理科,对数字更为敏感,加上父亲从商多年,她耳濡目染,留学申请时,选择去硅谷读顶尖商学院,是顺理成章的决定。
  但邓一萝始终觉得自己是纸上谈兵型做题家,也有想过毕业后,或许可以进入邓氏在北美的企业混一个管理职位,仅此而已。
  她从未想过自己可以独当一面。
  现在陡然把她想都不敢想的一切拱手送到她面前,她是害怕的,一害怕就想打退堂鼓。
  她不仅遇到困难擅长放弃,还特别玻璃心,害怕听到宋云今谴责她的胆怯懦弱,不思进取。别人把饭喂到她嘴边了,她还把碗打翻了。
  因此,在说完这句话之后,她就立马缩着肩,低下脑袋,像只闭耳塞听,一心埋沙的鸵鸟宝宝。
  面对她这样的退避态度,本该有几分怒其不争的,但一看她忐忑的神态,又可怜巴巴得紧。
  这个时间,咖啡厅里的客人不多,周遭很静,只听得见古董座钟“嘀嗒”走动的声音。
  片刻之后,宋云今冷静的语调如行云流水。
  “我确实不明白。邓小姐,你不想做你父亲和哥哥生意失败的代价,不想成为你父亲同商业伙伴换取利益的筹码。拒绝联姻,首先要你自己手上有筹码。”
  “你既然有胆量,从一个男人身上博自己的未来,何不在自己身上赌一把?”
  “如果你决定屈从于你父亲的安排,那么温氏集团温董的例子,不会是第一次。”
  “你要上赶着讨好他们,为了做他们的妻子,为了挽救你父亲的公司。你的名校学历,你所拥有的学识,你的家庭,你的外貌,不再是你自己的,而是他们点缀门楣的装饰。”
  “这样你也甘心吗?”
  凭借高明诡诈的经商之术在行业内翻云覆雨,有“女魔头”之称的宋云今,为数不多的善意与耐心,都给了这个尚且懵懵懂懂却被迫成长的小姑娘:“低人一等的滋味并不好受。鲁莽地进入婚姻,这个枷锁,易戴难取。”
  “女人的卑微用在男人身上会输得一无所有。但如果有一天你能想通,用在自己身上,你失去的一切,会加倍地回到你身边。”
  她将那封价值无可估量的文件袋,以一种不容置疑的迟缓从容的力度,再度推到邓一萝面前,只是这次,又额外附上了一张名片。
  “若你考虑过后,还是觉得收下这份‘谢礼’勉为其难,可以打名片上的电话,我的律师会帮你处理。”
  咖啡凉透了。
  宋云今起身告辞,拿起风琴包,路过一动不动垂首坐着的邓一萝身边时,稍停一下,低头望了她一眼。
  卸去那种上流社会精英阶层的压迫感,没有了在商场上大杀四方的锋芒和矫饰,此时的宋云今,更像是以曾经就读同一所高中的“学姐”这个过来人的身份,对她留下意味深长的最终建言。
  “邓小姐,我给你的,或许是最难的一条路。但一定,是最好的一条路。”
  “我言尽于此,你好自为之。”
  -
  同样的问题,迟渡也问过宋云今,为什么要这样帮邓一萝。
  大费周章,且吃力不讨好。与她从不做无利可图的亏本生意的营商原则,可谓背道而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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