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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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邓一萝大学都还没毕业,也从没接触过家族生意,学校里教的都是纸上谈兵,她又怎么敢班门弄斧,和人人敬畏的天之骄子说这些。
  谈不了金融商业,只能从他工作以外的爱好入手。温澍予爱好有限。多方打探,得来的情报,也只有他钟爱收藏葡萄酒,对古典乐亦有些研究。
  偏偏这两个都不在她的知识范畴里,她知难而退,想打退堂鼓。可她惯会恩威并济的父亲逼得太紧,不许她后退,只好临时抱佛脚,去做了功课。
  因为不是真的喜欢,也不是真的了解,没有底气,她硬着头皮,故作无心地提及自己对葡萄酒和古典乐的兴趣看法。
  事先精心准备并重复练习过的台词,本该表现出无心插柳柳成荫的坦然自若,经由她紧张的背诵式口述,变成了一种令人难以忍受的矫揉造作。
  良好的出身、出众的外貌、优异的成绩,令还未出校园的邓一萝,在迄今为止的学生生涯中,几乎无往不利,也从未产生过危机感和局促感。
  然而在温澍予冰封的目光下,她在餐桌上拼命迎合他的喜好,想找出和他的共同话题的样子,自己都觉得狼狈和羞耻。
  根植于骨子里的教养,让温澍予在任何时候都言行举止彬彬有礼,丝毫挑不出错处。
  他会主动为她拉开座椅,绅士地照顾女士先落座;会将电子菜单先递给她,询问她的忌口;会为她斟度数不高的梅酒,耐心听她磕磕绊绊把话说完,尽管她的演技如此拙劣。
  自幼接受规矩严明的精英教育,享受顶级资源的倾注和栽培,金钱、荣誉和地位,世人梦寐以求的一切,他唾手可得。
  过早地卷入家族利益斗争,被权力裹挟,被架上无人之巅,孑然一身的成长经历,缔造出温澍予不活泼也不热情的个性。
  温文尔雅中透出礼貌的淡漠,那种藏不住也不必藏的沉郁与冷漠,如丝绸下的利剑,过于伤人。
  邓一萝自知今晚表现不佳,在仓促结束一段独角戏式的发言后,羞愧难当地垂下眼,一心一意盯着桌面,咬着嘴唇,若无其事的平静下,是想要原地遁走的懊丧。
  漫长的沉默之后,等来对面男人幽凉出声。
  他坐在那里,气定神闲,神情冷落,像与这个世界没有分毫关系。他没有接她关于窖藏红酒、古典乐黑胶唱片的话题,而是毫不相干地提问道:“邓小姐,请问你对未来有什么规划吗?”
  他问得突然,邓一萝始料未及,情急之下张口结舌,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回了些什么乱七八糟的。总之她一番话围绕的中心思想,是她毕业之后一定会回国的。
  她所说的一切,并非出自她的真心,而是句句都在往父亲教她的说辞,往一个合格的“温太太”上面靠。
  五官俊美,气质简洁锋利的男人,全程没怎么动筷子,反而对桌边一尊小巧的狮耳紫铜檀香炉挺感兴趣,筋骨分明的手,食中两指掐在细细的线香上,轻轻一折。
  也就此折断了他们之间到此为止的浅薄缘分。
  “邓小姐,你还年轻。若你有意,将来不妨留校继续深造,或者如你所说,毕业后回国发展。但不应该是现在这样,什么都没想清楚,就已经决定好要作为你父亲交易的筹码。”
  他这已经算是很委婉的表达,没有直说她父亲此举是在卖女儿。
  温澍予付了账单,让她慢慢吃,说公司里还有事情需要他回去处理,说完便起身同她礼貌作别。
  她哭,不是为温澍予的婉言谢绝,而是想到自己的父亲,千叮万嘱,说让她无论如何都要拿下温澍予。她不知道自己在父亲心里算什么,还算是个有独立意志的人吗?
  连匆匆见过一面的温澍予都看得出她动过留美深造的心思。她并非一心想要回国,也不想一出校园就走入婚姻殿堂,一个陌生人尚且看得出来,为何她的父亲反而漠不关心她的自由意志。
  她不明白就算父亲和哥哥在生意场上遭奸人暗算,名下产业赔了个底掉,凭什么这份损失要她来承担?
  他们想出的力挽狂澜的办法,就是献祭出这个还在读大学的乖女儿、好妹妹,利用她包装后的优秀履历,去攀一门贵亲,来日好借着温家的势力,东山再起。
  邓一萝越说越伤心。
  作为她口中暗算她父亲和兄长的“奸人”,害得她家的公司面临破产清算,也间接导致她落入今晚这种进退维谷的艰难处境的“罪魁祸首”,宋云今心中五味杂陈。
  这下就尴尬了,连安慰都无从说起。
  她在听到邓一萝说她父亲参与了华东地区自贸片区招商项目,亏得血本无归。目前他兄长实控的华瑞投资,逾四成股权被冻结,就知道又是自己的“杰作”。
  资本世界波云诡谲,身处其中,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
  成王败寇,愿赌服输。三岁小孩都懂的道理。邓家这对上阵父子兵,自己打不过,输了还挺会往别人身上泼脏水。
  宋云今不认为自己是他们口中所谓的“反派”,做生意的,太白的人死得快,太黑的人走不远。不是盆满钵满,就是淘汰出局,没有谁比谁干净。
  邓一萝的父兄不成气候,企业内部管理失控,经营业绩也越来越堪忧,连年亏损,就这样还敢赌着运气背水一战,输了也是活该。
  靠着一时的运气和平庸的实力,站到风口浪尖上,得一时风光的蠢人,迟早会被包围的豺狼虎豹瓜分。
  即使这回他们在她手上逃过这一劫,今后也必会在别人那里跌得头破血流。
  -
  将邓一萝送到酒店门口,确认她安全上车后,宋云今和迟渡才回头去开他们自己的车。
  天空墨蓝,墨色浑浊、晦暗,月亮隐去踪影,云层之下渐渐飘起了细如盐粒的雪。街边的云杉披着雾凇,绿色植物的气息甘涩轻盈,潮湿地漫过来。
  广场中央的音乐喷泉,瀑布层层飞流而下到池中,g弦上的咏叹调声声如诉,在安静的夜空中回荡。
  这一晚上,千回百转,一波三折,让她不禁怀疑,难道港城就这么小,怎么哪哪都能遇上和她有一段渊源拉扯的人。
  先是在df的地下停车场被人砸了车,怨毒咒骂。
  再是湛邰浥说她手段酷烈,是能把对手气进急救室的“女魔头”。
  又是哭得梨花带雨的邓一萝,本是无忧无虑倍受宠爱的小公主,因为家里的公司被她整得要面临法院的破产审查,才有了被迫来相亲的伤心遭遇。
  一系列事件,都像是由她引起的蝴蝶效应。
  宋云今想起楼祖明在她的汽车上涂画的那些诅咒,其实都是些陈词滥调。
  法治社会,他们斗不过她,看不惯她,又干不掉她。奈何不了她,只能嘴上逞强,说她将来会有报应。
  报应,这是最虚无缥缈的东西了。
  她一直认为这是失败者自我安慰的精神胜利法。毕竟只有现实里无力反抗的人,才会寄希望于一种神秘的非自然力量,给予自己的对手惩罚,荒谬又可笑。
  宋云今想得入神,没注意脚下,广场地面上有一块边缘翘起的破损瓷砖。迟渡及时伸手揽过她的腰,带她绕开,让她避免了被绊倒。
  她回过神,像是突发奇想,寒冷的天气里,沾雪的睫毛扑闪着划过她被北风吹得湿红的眼尾。她开玩笑一般,语调轻松地仰头问身边人:“你说,这世上是不是真的有一报还一报?”
  如果有,那她为了往上爬,这一路不知踩了商海里多少人的骸骨作垫脚石,看来是不会有什么好结局了。
  他回望怀里的她,眸中明明灭灭的光,情绪不明。
  方才听邓一萝哭诉的那番话,提取一下重点信息,他很容易就知道了宋云今的表情发生微妙变化的原因。
  追本溯源,这件事的起因,是宋云今和邓氏企业的纷争纠葛。
  今晚本来是想找个安静隐秘的地方,让她可以暂时抛开工作,放松一下的,岂料会发生这么多事。
  听她有此问,他心底涌起一阵难言的酸软,很轻地叹气,小心翼翼又满含愧疚地去吻了吻她泛红的眼角。
  “我命硬。”
  她没躲,被他亲得眨了眨眼,不解其意:“嗯?”
  他牵过她冻得冰冷的双手,十指收拢包住,用自己的体温替她焐暖,表情和语气皆很淡然,但字字分明:“你的报应,我来偿。”
  风雪空旷,空气凝滞。
  宋云今在一片寂然纷飞的薄雪里微微睁大了眼。
  他说得那样认真,意气自若,绝非随口一说。
  世间一片冰雪覆盖的纯白,而他仿佛迎着满殿神佛盟誓订约,虔诚至极。
  空中的雪落下来,他的衣服上一点一点开始有水的痕迹。音乐喷泉变换的暖色系柔光烘软他的眉眼,令他的面孔看起来更像瓷白的玉,睫羽投下淡青色的阴影,周身的氛围温柔得无知无觉。
  她本以为他会安慰她别乱想,开导她,这世上根本就没有报应一说,让她不要担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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