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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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宋云今对车的兴趣不大,也没什么研究,港城家中的车库里虽有几辆价值不菲的车,也都是父亲秦冕的。
  她自己的座驾,是当初随意开走的,几年都没换过的雷克萨斯,只要开起来没毛病就行,她只把车当代步工具,要求不高。
  不过,看迟渡今晚开出来的这些外观科幻漆身闪亮的超跑。暂且不说价格,她在路边曾听人聊起,其中几款是专为私人定制研发,连led车灯都是钻石镶嵌,举世独一无二的绝版车。
  他的这份损失,她便是想替他补全,也是有心无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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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宋云今正左右为难地想着今晚该如何收场,车停在了海岸边。
  迟渡自顾自开门下车,走上了夜风清凉的沙滩。
  夜色浓稠,静默的宇宙中玉盘似的天体清光流泻,分外明丽和洁净。空气中漂浮着类似盐分结晶的微咸干涩的味道,是海水蒸发后留下的痕迹。
  来来去去的海风呼呼地吹在皮肤上,生硬而粗糙,没过多久,裸露的胳臂上便像是透析出一层盐壳。
  宋云今犹豫片晌,解开安全带,跟着下了车。
  越接近苍青色布满礁石的海岸线,耳边的海潮声,越是起伏汹涌。她还没走到迟渡身边,听到海浪声和风声里裹带着他的只字片语,停下了脚步。
  男人面向波光闪烁的银蓝色大海,背对着她,似乎极为艰难地挤压声带,发出晦涩的声音。
  他的背影不再散发出生人勿近的气息,而像是缓慢枯涸的一棵竹,萧索而颓唐,肩膀微微往下沉。
  “做我的女朋友。”他说,“你就那么不情愿吗?”
  她想错了。
  他不是在为输掉的车生气,在他看来,那些都不值一提。他既说得出,自然输得起。
  他气的是,躲了他这些天的宋云今,再次出现时,宁愿以身涉险,也不愿顺水推舟。
  她站离他身后几步之远,脚下是洁白的沙,脚印轻微下陷,看着他失魂落魄的背影,又越过他的肩,看到对面岛屿上一座孤零零的袖珍灯塔,闪着孤寂的红光。
  听到他这么说,宋云今就知道他一心沉浸在输赢的结果里,还没明白她的用意,于是耐心向他解释道:“你以为我和你打赌,就只是为了和你作对吗?”
  “我知道你胆子大,你车技好,可是再好,也不能拿别人的命去冒险。”
  停顿一霎,宋云今轻轻一声叹息:“我是不希望,你变成我讨厌的那种人。”
  傲慢如迟霈和温澍予。
  无耻如薛拓和那个意图打人的胖子。
  她希望他永远是个好人。
  不需要多纯粹的良善,但要是个大体上正义,懂得尊重人的好人。
  是那个初见时在白t上套红球衣,手掌下熟练潇洒地运着篮球,被再多咋咋唬唬的毛头小子围着起哄,也依然知晓分寸地在教室后门口停下,不进去打搅课间休息的同学的人。
  是明明不关他的事,有不怀好意的人借题发挥泼了宋思懿一身水,让他撞见了,好心地到处去向其他女生借衣服,要给浑身湿透的女同学披一披的人。
  是知道事实真相后,不会坐视不管,而把始作俑者程玄堵在巷子里,要求他去向宋思懿道歉的人。
  是那个心情不好时会去淋雨,害怕打雷,和积木相克,明知道宋思懿性格古怪不同常人,还是答应她会和宋思懿交朋友,并且把这件事情做到极致好的人。
  是那个永远不会伤害和恶意欺骗她,永远以忠诚的小狗一样满分的赤忱和热情对待她的人。
  而不是今晚这个,在一帮灵魂已经腐烂生出疥疮,面目模糊但都一样浪荡可憎的纨绔子弟,堕落的喝彩欢呼声中,赌上无辜之人的性命,去玩炫技游戏的迟小少爷。
  她从前就管教过他,未成年人不要骑摩托上高速,那时是为他的安全考虑。现在的这番说辞,却是在为别人的安全考虑。
  迟渡的辩解声轻到淹没在风中几乎听不清:“我,我不会伤到她们的。”
  他没有回身,双手不安地在身侧捏紧,手指无措地互相摩挲着,语调轻而卡顿,在说这句话时显然已有些心虚。
  自从浴室那晚之后,宋云今在船上一连几天对他避而不见,到了岛上,干脆在房门上挂了“勿扰”的牌子。
  这明晃晃挂出的禁令标志,针对的人是谁,不用想也知道。
  默默在她门外的走廊上站了很久,站到腿脚都僵麻失去知觉,他垂眸,久久谛视着门把上那块白底黑字、中英双语的木牌,眼尾发红,手指关节捏到泛白,最终还是没有抬手去敲门。
  为了避开他,她情愿画地为牢,足不出户吗?
  就这么不想看到他?
  她决绝到连见面说句话的机会都不给。
  几天下来积攒的苦闷与气馁情绪沉沉压落,在被她无声拒之门外的这一刻彻底爆发。
  心情烦躁时,大脑里的理智区域被感性覆盖。以前的他,每每压抑到极致,会通过生死横跳的极端行为,来寻求痛快淋漓的刺激感——
  烙印在他灵魂深处的专恣暴虐的因子,遇到她之后,隐忍蛰伏太久,如今久违地卷土重来。
  亟需一个发泄口。
  他半夜约人出来飙车,随便一问,便是一呼百应。
  自认为技术不错愿意应战的,大有人在。或者还有只是为了坐进那些平时见一眼都难的豪车中,兜风过把瘾的,也来凑热闹。
  目的不同,结局都一样。
  几圈跑下来,无一不是心服口服,对迟渡甘拜下风。
  连国际赛场上有名有姓的职业车手,和他较量,都尚显吃力。别说这些业余的公子哥了,和他们玩一玩,对他这个专业选手而言,轻松得跟逗猫似的。
  迟渡火力全开时,下一个人连他的车尾灯都别妄想看到。后视镜里看着完全把第二名甩远了,这样实力悬殊毫无悬念的比赛,着实没什么意思。
  反而令他情难自控地回想起,三年前一个月亮很大很圆的晚上,有人曾在港城的九塔岭隧道出口逼停他。
  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让他心甘情愿为她减速停下的人。
  她的开车风格,是按部就班的稳重派。这样的人,当初为了追上他,竟生生把一辆性能平平无奇的小轿车,在连续弯曲的隧道里开出了越野之王的架势。
  迟渡至今难以忘怀。
  那辆自不量力跟在他的摩托后的雷克萨斯,在艰难险阻且不屈不挠的穷追不舍中,终于用绝不服输的毅力,勾起了他心头一点难得的,想要结交认识某人的兴致。
  而在停车后,见到从身后那辆车中走出来的人,居然是她时,那种巨大的惊讶和惊喜感,甚至令他一瞬暂停了呼吸。
  仿佛命中注定,无数人每天擦肩而过、对面不识的千万人口的大都市,再浩瀚的人海,也阻挡不了他和她宿命般的相遇。
  并且在不知道那是她的情况下,他就已经再度被她吸引。
  缘分和爱情,都是世人渴求而不得的东西。在某些时刻,就如此玄妙地降临,让人措手不及,同时又刻骨铭心。
  对她的着迷和想念越深,心中的烦闷就不减反增。
  迟渡想在今夜短暂地忘记宋云今,单靠没有敌手的高速飙车,显然是不够的。
  所以,才会在有人提出要玩就干脆玩得刺激一点,换个玩法时,明知是错的,他还是鬼迷心窍地同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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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不会伤到她们的。”
  这句话翻译一下就是,他心里有数,有自信绝不会撞到人,才会参加这个比赛。
  听及此,宋云今唇边含了一痕讥刺的笑,嘴下不留情,语气平淡地撕破了他用车技作粉饰的“遮羞布”。
  “如果你真的那么有自信,那为什么,对面的人换成是我,你就不敢把油门踩到底了。”
  她心平气和地凝视着他静立的背影:“说到底,再怎么自信,你还是不敢赌那个万一,不是吗?”
  关心则乱。
  宋云今提出和他打赌,正是基于这一点。
  她赌的,是他会提前踩刹车,从而输掉这场比赛,结果更加令她意外。
  本来遇上个操作失误停得太远的眼镜男,她的胜算骤然减小许多。可是连宋云今也没有想到,迟渡谨慎到了宁愿中途歪去撞树,也不敢多靠近终点的她一分一毫。
  她不得不承认。
  尽管做了充分的心理准备,但亲眼目睹那台黑色钢铁巨兽,轰鸣着,几乎像是贴地飞行般,凶悍迅疾地向自己冲撞过来时,她仍然无法自制地感到脊背发寒,心跳加速,产生了躲避的生物本能。
  正当她调整呼吸,打算直面这份在流光瞬息之间火速迫近的危险与恐惧……
  却在下一刻,眼睁睁看着,那台猛兽超跑,昂扬的利刃形尾翼的阴影,宛如死神举起镰刀,突然猛打方向盘,偏离路线往旁边撞去。
  变故发生在眨眼一瞬间。短暂蒙圈后,宋云今慢半拍地反应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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