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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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陌生又熟悉的柔软触感令他整个人都僵在了那里,亟待掀开的眼皮震颤一下,复又紧闭,毕生的演技在此刻倾尽,演眠深不知事。
  他的脸有些烫,愈发显得她的指尖冰凉。
  她的手指以他的颧骨为起点,顺着他的面颊一点点往下滑。
  他以为照这样滑下去,她的指尖会沿着鼻梁,有条不紊、顺其自然地,最后落在他的嘴唇上,忍不住心旌飘摇,期待又忐忑。
  可她的手指就正正好停在了他的唇角上方,很有原则地定住,不越雷池分毫。停顿片刻,转而去摸了摸他左边的眉毛。
  她的指腹娇嫩柔软,像是裹藏在玫瑰花苞里最靠近蕊心的那一片丝滑幼嫩的花瓣。
  也许是他的错觉,也许不是,眼睛看不到时,肌肤的知觉连通嗅觉,变得格外灵敏,他恍惚闻得到在她指间流连的一缕甜蜜醉人的玫瑰香气。
  那玫瑰似的指尖,小心翼翼又温柔细致地,顺着他隆起的眉弓描摹过去。
  往下一寸,是他左眉尾那道早已愈合的浅细疤痕。
  她的手指在那道断眉的疤痕上停留的时间最久,只从她轻抚的动作中,便透露出无尽的怜惜眷恋之意。
  人的五感六识相通,她手法虽轻,可指尖在皮肤上轻点游走。那羽毛扫过般若即若离的撩拨,撩得他心痒难耐,甚至有些口干舌燥。
  手在她看不到的阴影里捏紧成拳,拼命扼制自己喉结咽动的欲望。
  她指尖的温度分明是凉的,却如暗夜星火,炽热地缠绕过来。
  歪着头倚在车座上的迟渡一动不敢动,怕吓着她,怕被她发现他其实真的没睡着。刻意保持舒适放松的姿势,比站军姿还累人,装得久了,后背连同双腿麻木到没有知觉。
  他一边艰难维持着僵硬睡姿,一边漫无边际地想着。
  看来她并没有一眼识破伪装的火眼金睛。所以,她刚才那句“别装睡”,是在诈他?
  -
  宋云今没有在车里待很久,她大概以为他是真的睡着了,也没有叫醒他,而是从仪表台下的储物箱里翻出了什么,然后轻手轻脚打开了车门。
  晦暗沉郁的夜色中,面前这条滨海大道长得似乎没有尽头。
  她下车,走到防护堤边。
  天空海阔,头顶积云涌动,墨蓝色的夜海之上,落满了清曜星辉,一时间,海面上有种奇妙的流光溢彩。
  在视野的尽头矗立着一座灯塔,塔顶旋转的航标灯巡睃海域的光芒,如一尾鱼的赤色背鳍,劈波斩浪,直探到刀尖一般陡直险峭的礁岩崖底,粼粼的光彩消失在漫天云雾与海平线的相接处。
  黛青融墨,无边萧疏。
  迟渡听到关车门的动静后,又闭着眼等了一会儿,确保她已走远,才放心睁开了眼。
  他先松一松浑身的生筋硬骨,随后透过车窗,看见她置身于浩瀚广阔的水墨色背景前的身影。
  防护堤沿岸,一圈半人高的弧形水泥围栏上,每隔四五米远,有一盏中式复古的黄铜灯。
  黄铜灯光线幽微,在有月亮的海边,意境倒是很美,将她纤薄的侧影映得朦朦胧胧,如画中人。
  她从头到脚穿了一身素色,背影看起来很单薄,长发披落下来,在海风中飘逸地扬起,有种凌乱脆弱的
  美感。
  夜深露重,她形单影只站在那儿,像喧嚣尘世外凝结的一颗晨露,柔软又冰凉,清冷的破碎感呼之欲出。
  宋云今丝毫不觉从背后投来的炙热视线。
  她低下头,正全神贯注摆弄着一个小玩意,往另一只手摊开的手心里倒着什么。
  许是盒中之物所剩无几,她倒了好几下,未果,于是把铁质的小方盒举到耳边摇了摇,听里面的响动。扁盒里还有压片糖果碰撞的轻响,然而从窄小的滑盖口往里望,空空如也。
  她为此和那个糖盒较上了劲,双手握着盒身一顿猛摇,摇骰盅似的。
  只有在这种自以为无人知晓的时刻,她才会罕见地显露出性格里小女孩天真幼稚的一面。
  看见这一幕的迟渡不由失笑。
  这么多年,她的习惯从未变过,压力大或心情不好的时候,喜欢嚼浓缩高因咖啡糖。
  明明睡眠也不是很好,从前就提醒过她很多次,不要在晚上吃糖,她是不听劝的倔脾气,一意孤行。
  深蓝近黑的夜色如潮水冲上岸来,他的周遭静谧无声,宛若沉在海底。
  她顾及到他在车上睡觉容易着凉,下车之前,把四扇车窗都升了上去。在她营造的一方安稳里,他听不到一点风声,只能从她纷乱飞舞的长发上,判断海上大风的肆虐程度。
  隔着车窗,他的目光似清水点蘸浓墨,一笔笔晕开,勾勒已经烂熟于心的她的轮廓。
  这张脸,这个人,分别后,曾无数次闯进他午夜空寂的梦里,每当他满怀局促和期待地靠近,想要牵住她时。
  光影消弥,大梦初醒。
  他看得入神,心口鼓动着起伏的浪潮,直到宋云今转身朝他的方向走来。
  急忙把视线从窗外收回。
  目光一转,晃过幽暗的车内,忽地凝在身旁驾驶座的椅垫上。
  摩卡棕色头层牛皮全包座套,宽大的车座深处躺着一根被主人遗落的紫色发圈。
  仅仅是一根最普通的弹力布艺发圈,淡紫色,有一米粒大的淡水珍珠缀饰,街边商铺里随处可见。
  他心念一动,不及多想,趁她尚未走到车边,迟渡伸长手,勾手一挑,不动声色地将那根发圈勾进了掌心。
  起初他装睡,是为了能多讨一点和她单独相处的时间。目的既已达成,他总不能在她的车上睡一整晚。
  因而宋云今上车后,看到的是不知何时醒转的迟渡,他眼神迷离,眸中似还有刚睡醒的惺忪水光。
  她说:“你醒了。”
  他“嗯”一声,带着点歉意的笑,没醒透的嗓子慵懒微哑:“我睡了很久吗?”
  “还好,没多久。”
  两个人各怀心思,又都默契地绝口不提。
  -
  问到了他家所在的小区,是观岭·半景湾,宋云今短暂一愣,终究没说什么。
  重新发动汽车前,宋云今嫌被海风吹得蓬乱的长发碍事,想把头发扎起来,这才发现头绳不见了。
  她顺着发尾摸下去,又交替摸了摸两只手的手腕,都没有找到。
  迟渡正襟危坐,见她转着脸四下张望,问道:“你在找什么?”
  她头都不抬:“我的发圈,你看到了吗?”
  男人贴在身侧的手指一动。
  看到了。
  不仅看到了,而且正好生待在他的裤兜里被他一只手攥着呢。
  但他面上不显山不露水的一派镇定,佯装不知:“可能丢在哪儿了吧。”
  一根不起眼的细小发圈,不小心掉进哪个夹缝中都有可能。
  她发量多,没了皮筋约束,把一头流泉似的又长又厚的头发撩到背后都要费点力气。
  宋云今抬手打开车顶灯,压住鬓边,不让头发垂下遮挡视野,微伏下身,又往车里铺的枣红色脚垫上打眼看了看,心里想的是再找不到就算了。
  余光却瞥见副驾驶上的男人思忖片刻,而后果断从自己胸前拽下了什么。
  他手伸过来:“用这个吧。”
  宋云今抬眸,定睛一看,软软从他掌心垂落的,是他西装外套胸口装饰用的一条酒红色丝带。
  她还记得这条丝带原本的样子。
  两指宽的半透明丝带团束成一朵花瓣繁复的绉纱山茶,作亮色点缀,让英式双排扣西装的一体黑不至于太沉闷。
  宋云今在时尚业涉足不深,只知这件西装来自某奢牌,却不知是这个牌子新推的秋冬高定系列,还是秀场上未发布的隐藏款,不单是有钱就能买到的。
  他倒是随心所欲,说扯就扯了。
  他既已扯下,又送到她手边,宋云今迟疑了几秒,还是接了过来:“谢谢。”
  车内空间有限,她稍微侧转了下身体,背对着迟渡扎起了头发。
  酒红色丝带与黑色长直发相得益彰,从他的角度看去,她玲珑修长的天鹅颈低垂着,如一件胎体莹润的甜白釉细颈花瓶,一折就碎的脆弱,在车窗边洒进的淡银月光中,如珠似玉,自生光辉。
  几分钟前还贴在他心口位置的装饰物,此刻便与她柔软的颈项,亲密无间地纠缠到了一起。
  丝带的前主人不动声色地盯着她衣后领口边沿露出的那一段纤细洁白的后颈,温玉白衬朱砂红,浓烈的颜色对比,宛似雪上落梅,靡艳至极。
  他的眼神冷静且克制,然而潜伏在眼瞳深处翻涌的欲色妄念,早已不可言说。
  丝带没有弹力,全靠她一手束拢头发,另一只手一圈一圈绕紧。掌下无意识一松,便有一绺头发做了漏网之鱼,从她的指缝中溜出来。
  迟渡的视线定在那一缕飘动的发丝上,理智回笼之前,左手已挑起那缕头发,送到她正绾发的手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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