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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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玻璃不长眼,若是再让她砸下去,指不定受的伤更多。
  他托着她的手,视线向下,凑近看了看,想碰又不敢碰似的,声音很轻,有掩饰不住的愧疚悔意:“如果不是我给你球杆,你也不会打碎玻璃受伤。”
  他的觉悟真的是很高,八杆子打不到一起去的因果,也能被他七弯八拐地,把错归咎到自个儿头上。
  不过重点不是这个,是宋云今这才意识到自己的手腕还在他手里捏着,而她居然没觉得不对劲,像是习惯了被他这样亲密对待。
  察觉到这一点后,她右手腕上被他接触的那一小片皮肤如过了电一般,立时有一种由内而外的颤栗感。
  宋云今立马把手收回去。
  他如果不说,她压根感觉不到。
  痛感比蚊子叮一下还要轻微,只渗了一点血丝,是因为她皮肤白,才衬得那两寸鲜红甚是惹眼。
  她把手腕藏进衣袖:“没事。”
  他却不肯轻易揭过此事,态度真挚地征询她的意见:“这里有医疗中心,要不要上去看看?”
  嘶……
  就这个刮破一点皮的小擦伤,恐怕还没等她搭电梯上到医务室里,伤口就已经愈合了。
  宋云今不愿小题大作,拒绝了迟渡的邀请。
  不过经他这么一搅和,她的注意力彻底被分散,全然忘了不久前和宋知礼针锋相对的不愉快。
  -
  与此同时,宋知礼被经理等人众星捧月地哄着,正要走进电梯。
  电梯到层,“叮”的一响,银色镜面的电梯门向着两边打开之前,他鬼使神差地回头看了一眼。
  地下二层大概事发时就被清了场,眼下一个来提车的客人都没有,风浩浩荡荡地从停车场尽头下旋的隧道出口吹进来,显得这里凄清空旷。
  除了矩阵排列的各色豪车,就只有他那辆被砸得一副惨状的奔驰大g旁,并肩而立的一男一女。
  他在俱乐部里见过这位主理人几次,总是孤傲、清冷,被乌泱泱一群人围簇着,来去匆匆,只留下人墙夹隙中一抹神秘的黑色背影。
  有关这位年轻老板的传闻沸沸扬扬,据说他是昙城迟家的幺子,十分受宠,成年前一直被藏得很好,近几年才泄露出一点风声,借了家族财团的势,在港城开了这家名声神秘低调,内部却极尽奢靡的顶级私人会所。
  宋知礼还未深想似乎从前在哪里见过他,身旁经理态度讨好地发出邀请:“宋先生,餐厅今天刚进了一条蓝鳍金枪鱼,晚上有主厨操刀的开鱼大秀,知道宋先生您喜欢刺身,给您留了最好的位子……”
  经理笑容可掬,场面话说得圆滑好听,给足了他面子,允诺晚饭后会安排专车送他回家,至于他丢在停车场里的车,也由俱乐部保修。
  电梯里闪烁的红色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往上升,在经理介绍开鱼秀的声音里,宋知礼很快便把那些暂时想不起来的陈年旧事置之脑后。
  -
  宋云今回到迈巴赫里,伸手往左肩上的斜后方摸索,摸到卡扣,往下一拉,给自己系上安全带。
  车子还没点火起步,有人在外面轻轻叩了叩车窗。
  她把车窗降下来,见到窗外那人单手撑在车顶上,俯下身来看她,目光明定含笑。
  望进他的眼眸深处,里面涌动着复杂难辨的情绪,宋云今从他的眼睛里看到了自己小小的倒影,像被重重的枷锁套住。
  一扇半开的车窗内外,近在咫尺的对视,她的心猛地漏跳一拍。
  两秒后,听见他声色懒散地问:“姐姐,能搭个便车吗?”
  迟渡这张脸的好看,是能统一大众审美的客观的好看。他这样恣意张扬地攀着她的车窗发问,英俊倜傥的眉目风流含情,活脱脱一个利用美色勾搭桃花的男狐狸精。
  她将视线转开,刻意忽略掉心头升起的那股正逐渐被他引诱着走进圈套的不安感,问:“你车呢?”
  他眉梢一挑,似是疑惑她怎么会问出这个问题:“我的车三天前被姐姐的司机撞坏了。”
  他的语气稀松平常,并不含指责,可是落在有心人耳中,却有暗戳戳提醒她现在是时候该还债了的意思,一句话就四两拨千斤地把问题根源又拨回到她身上。
  宋云今就算相信世界末日,天破了个窟窿,也不信他迟渡名下的车只有那一辆法拉利。
  实不相瞒,眼下她不愿做个乐于助人的雷锋载他一程,的确是有意避着他,不想再和他产生交集。
  旧年两个人闹得那么难看,当初她推开他的手段实在称不上光明磊落,做得太决绝,没给彼此留一点余地,于情于理是她对不起他。
  辗转经年,如今每每看到他都不免理亏心虚,不愿面对,连车祸后的赔偿事宜她都是交给晏焱去跟他对接。
  脑中翻来覆去想法很多,宋云今不着痕迹地叹了口气,还是没松口:“那你是怎么来的?”
  男人眼也不眨地回道:“坐公交来的。”
  “……”
  他满嘴跑火车便罢了,偏偏还配上一脸的稚纯无辜和刚正不阿,可见扯谎时最重要的就是拥有像他这般坚定的信念感。甭管扯的谎有多脱离现实,只要本人足够自信笃定,反倒是不信他的人要添上一桩多思多疑的罪过。
  宋云今想再说点什么,转念一想,知道迟渡连这种瞎话都编出来了,今晚上不了她的车一定不会善罢甘休,她服了软,不欲与他争辩。
  纤长手指摸到车边的按钮,“嘀”一声,是副驾驶一侧的车门解锁的提示音。
  她不作声,侧了一点头,往副驾驶方向上一点,示意让他上车。
  第6章 发圈
  俱乐部地址在西郊碧栖湖畔,临湖而建,占地辽阔,开车到市中心有一小时的车程。
  迟渡上车后报出的地址是南郊九塔岭。从碧栖湖过去九塔岭,车程不短,也不顺路。他这哪里是搭便车,分明是差遣她当一次专职司机。
  不过既然松口放他上了车,没有答应后又反悔的道理。
  宋云今今晚原是打算杀到宋知礼家找他讨个说法的,没承想那么巧,在球会的停车场里就迎面碰上了死对头。
  托迟渡送来的那根高尔夫球杆的福,她也算出了一口恶气。跨越小半个城市送他回家,就当是报他的一杆之恩了。
  车子驶上环海公路。
  盛大的夜幕降临后,沿途灯带被笼在黑暗里飞速后退,车窗上打出一条暖金色破折号的笔直光迹。两个人没有别的话,车里安静下来。
  穿过九塔岭隧道,宋云今才迟钝地想起来要问他具体住哪个小区。
  身旁空落落的无人应声。
  她慢踩刹车减速,一转头,看见迟渡倚在窗边一动不动,眼睫垂敛,呼吸声轻细均匀,已然睡熟了的模样。
  迈巴赫缓缓在路边停下。
  停稳后,她的手还搭在方向盘上,扭过头,无声凝视着那张隐没在阴影中的过分英俊的睡颜。
  她盯着他的脸看了很久,久到头脑放空,有些失神。
  直到不远处的海面上吹来一阵猛烈的季风,裹挟着若有若无的微咸的水草腥气,从车窗缝隙中穿涌而过,吹拂在他们的脸颊上。
  这阵卷着夜晚寒霜气的湿漉漉的海风,突然把她从神思游离的状态中吹醒了似的。
  她悚然一惊,收回视线。
  “迟渡,别装睡。”
  车里没开灯,黑暗中,她淡声开口,不带任何情绪。
  一臂之距的副驾驶座上,男人故作松弛地靠着椅背的身体,倏忽间绷紧。
  糟糕,被发现了。
  迟渡以为她看穿了自己的小伎俩,假意低阖的双目,睫毛不受控地一颤,好在环境暗,给他打了周密的掩护。
  车内安静到了极致,在道出他装睡的事实后,宋云今没再出声。
  无限延长的缄默,像一场漫长的凌迟。
  迟渡久久未动,他犹豫着,权衡着,在思考当下这种情况,是铁了心演到底,还是打个哈欠装作刚被惊醒的样子睁开眼。
  哪种补救方式更自然,更不尴尬一点。
  他闭着眼思来想去,最后绝望地发现,被人当场捉住在装睡,怎么样都是尴尬的。饶是心理素质强硬如他,被她戳破以后,脸上也热辣辣地烧了起来。
  因为迟迟未决,戏也就被迫演了下去。
  纵使闭着眼,他也能感知到来自身旁的一束目光长久地落在自己脸上,似在审视他的每一块面部肌肉的走向,由此带动的细微表情,试图从细枝末节来揪出他伪装的破绽。
  这种彼此都心知肚明的僵持,着实太难捱,他既要控制着面部表情趋近自然沉睡状态,又要忍受着心理上随时被揭穿的煎熬。
  真正的度秒如年。
  实在装不下去的时候,他正打算要佯装睡醒,慢吞吞睁开眼,却忽然感到有几点清凉极轻地落在了自己脸上。
  像飞斜的雨丝,又像触手温润的冷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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