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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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真的看到过。
  那天闻辙照例坐在外面的座位上,面包和豆浆的包装袋都早已空了,可他不知为何产生了再坐一会儿的念头。
  天空乌云密布,收银员也早早地在外面桌子旁打开了雨伞,一场大雨似乎近在眼前。
  姜云稚从小区里走了出来。
  他两手空空,也抬头看了眼天,知道是要下雨,却没有调头回家拿伞的意思。他朝便利店的方向走来了。
  闻辙顿时心中一紧,但没有立刻逃跑。他把自己的伞塞给收银员,指着越来越近的姜云稚,语气局促道:
  “不管他买不买雨伞,你都把这把伞给他……就说是给幸运顾客的赠送吧。”
  收银员一头雾水,架不住闻辙急切万分,只得连连点头,还没反应过来,闻辙就已经推门离开了。
  便利店的门上的迎客铃响了一阵,刚要停歇,便又被人碰响了。
  姜云稚果真是来买伞的。
  收银员按照闻辙给的说辞把手中的伞递给他,他愣了愣,犹疑地接过,那只是把普通的黑色雨伞,市面上到处都是。
  不过多时,雨真如瓢泼之势狂下起来,姜云稚打着那把意外得来的雨伞,没有淋湿。
  那天闻辙在雨里迟迟打不到车,回到住处后就觉得浑身不适,浑浑噩噩高烧了两天后,收到了许佩迟送回来的戒指。
  这次他买完东西,在店门外停留片刻,打开手机看见姜云稚的社交账号发布了一条新的动态。
  是一杯鸡尾酒的照片,拍摄环境很暗,连酒的颜色都看不清楚。闻辙眉头紧蹙,看见照片的左下角,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正放在桌上。
  那不是姜云稚的手,而floating ketty也已经离开,闻辙心中生出一种不好的预感,视线紧紧定在酒杯最下端的一串英文字母上。
  那是酒吧的店名。
  搭讪者是个三十岁的男人,举手投足间透露出一股绅士气质。
  姜云稚不置可否,他便直接把两杯香槟都放在桌上,挨着姜云稚坐了下来。
  “你看着很年轻,成年了吗?”
  他身上的古龙香水味道太重,姜云稚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些,礼貌又疏离地回答:“已经成年了。”
  男人笑了笑,从西装的口袋中取出烟盒,抖出一根递给姜云稚。
  “抱歉,我不会抽烟。”
  “这不需要道歉。”他自己将那根烟叼进嘴里,弹开打火机的盖子点燃。
  “听你口音不像是本地人。”
  “嗯。”
  年轻人颇为冷淡,男人也不恼,反而招来了服务员,又要了几大杯精酿。姜云稚看见他抬手时露出了腕间的表,价值不菲,又有些熟悉。
  闻辙也有这样的表。
  闻辙的手表太多了,可仍然遮掩不了可怖的伤疤。
  “我猜你心里有事情,还是有人?”
  姜云稚看着满桌的酒,其中一杯香槟里的气泡已经渐渐变少,他轻轻摇了摇头。
  闻辙闯进这家酒吧时正是两首音乐的间隙,狂欢短暂地进入停滞,人们在微妙的暧昧与不明的香气中喘息。
  他穿梭在人群之中,一次次确认路过的每一个人的脸,试图在这些模糊的五官中找到他唯一看得清的人。
  他突然产生了自己很像一条鱼的想法。
  曾经——曾经天上云咖啡馆也是这个样子吗?鱼与鱼之间的缝隙仅仅够填补一次呼吸。
  最终,他在最角落的卡座里看见了那个清瘦的身影,旁边还有一个陌生男人敞着一边胳膊搭在沙发上,看上去就像把姜云稚揽在怀里,另一只手端着酒杯,不断逼近姜云稚。
  闻辙的脸上绷出咬紧牙齿的痕迹,他不顾一切地冲过去,猛地砸向那杯酒,玻璃杯不受控制地飞出去,落在桌上摔成几块碎片。
  巨大的响动顿时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一条条鱼仰起脑袋以寻找氧气的姿态寻找动静的源头。下一秒,震天动地的音乐重新响起,鱼鳍拍打恢复机械性的舞姿,无人再在意他们这个角落。
  闻辙用力抓住男人的衣领,暴怒的神情在他脸上表现得淋漓尽致。他咬牙切齿道:
  “滚,趁我还没有拿酒杯砸你脑袋之前。”
  男人竟还笑得出来。他举起双手无害地看看闻辙,又向姜云稚投去求助的目光。
  但姜云稚什么也没说,他缩在沙发一角,紧紧捂着耳朵,眼神中全是惊恐与无措。
  “朋友,你认错人了吧?”
  男人的手渐渐使了劲儿,但闻辙依旧没有松开,两人的表情都变得扭曲,闻辙掐住他的脖子,狠厉道:
  “我是你的话,我会趁现在还没有人报警赶紧逃跑,否则警察来了可就不止寻衅滋事的罪名了。”
  男人听到这句话后瞳孔猛缩,立刻卸了力,狠狠骂了句脏话后,也不管他人探究的目光,抓起自己的外套就逃向大门。
  闻辙深深呼吸了一下,抑制住心中激烈的怒意,走向姜云稚。
  他蹲下来,以仰视的模样看着姜云稚,伸手把他捂在耳朵两侧的手拢在掌心。
  感觉到突然的温暖与周遭的喧闹缓缓褪去,姜云稚眨了眨眼睛,睫毛被没有落下的泪水沾湿。
  闻辙凑到他的耳边,轻声说:“先出去吧。”
  他拉住姜云稚的手腕,牵着姜云稚穿过人海,走到酒吧外面。
  姜云稚的手还在发抖。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变得很怕巨大的响声。
  工地爆破的声音、不小心掉到地上的锅碗瓢盆、太过用力地关门……这些毫无预兆出现的巨响会让他浑身颤抖,心悸难耐。
  脱离了酒吧浑浊的气味后,空气终于变得清新,姜云稚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却始终无法平息下来。
  闻辙还抓着他的手腕,用另外一只手捂住他的口鼻,强迫他换气的速度慢下来,使呼吸逐渐稳定。
  感觉到手心湿热,闻辙的心重重跳动几下,好像被什么东西挠过了。
  姜云稚就用那双潮湿的眼睛看着他。
  “那杯酒的颜色不对……”
  方才的气性与冲动从身上流走后,剩下的是心虚,闻辙松开了手,垂下眼眸盯着两人的鞋尖,不敢再看姜云稚。
  他害怕姜云稚又说不想见他。
  但姜云稚什么也没说。他就那样看着闻辙,仿佛试图从闻辙的脸上找到一丝破绽一般,眼泪顺着脸颊滑落。
  他的脸上蔓开不正常的红晕,呼吸变得愈发滚烫,闻辙放心不下,鼓起勇气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
  烫得惊人。
  “他给你喝了别的东西吗?”
  姜云稚听见闻辙急切地问他。
  他的脑袋好像也被酒精冲成一滩浆糊,什么也思考不了,眼前的景象逐渐变得模糊,刚刚玻璃杯破裂的声音不断在耳边重演,这种可怕的幻听令他不自觉地流泪。
  可闻辙为什么着急呢?
  彻底失去意识前,姜云稚看见闻辙的脸上全是惊慌失措。
  海边离医院太远,闻辙来不及再考虑,联系了可以马上出诊的医生后,咬牙带姜云稚回了自己长租的酒店。
  一路上,他把姜云稚紧紧抱在怀里,因为发热和醉酒的难受,怀里的人时不时发出几声痛苦的轻哼。
  闻辙忍住心中焦虑,把他抱回房间,不久后等到医生上门做检查。
  医生是林源为闻辙安排的在海市专门做复查的医生,平时闻辙有任何情况都能随叫随到。这次他轻车熟路地刷开房卡,走进房间一看,被里面的景象吓一跳。
  只见闻辙跪在床边,抓着一只苍白的手抵在自己的额头上。
  “怎么回事?”医生皱起眉走过去,看见床上的人还有呼吸时松了口气。
  他生怕这尊情绪极度不稳定的活佛一时不快杀了人,找他来处理尸体。
  “我找到他的时候,他差点喝了被下药的酒,但他还是突然发烧晕过去了。”
  医生小心翼翼地凑近,拿出电筒检查姜云稚的瞳孔反应。闻辙一直守在床边,紧紧抓着姜云稚的手不放。
  “只是发烧晕厥的话,中了迷药的概率不大,估计是酒喝太杂或者喝了劣质酒精,突发性过敏了。我先给他抽个血带回去化验,这些药你待会喂给他吃。”
  说罢,医生把药拿给闻辙,又无奈地请他放开手,自己要抽血了。
  长长的针头刺入白到几乎没有血色的手臂,闻辙看着暗红色的血液被吸入软管,捏紧了拳头。
  等到给姜云稚喂完了药,医生突然让闻辙脱掉上衣。
  “我看看你的疤痕现在怎么样了。”
  两人僵持片刻,最终闻辙饶不过医生的坚持,只得脱了衣服露出侧腹那道触目惊心的伤疤。
  因为恢复期间养得不好,疤痕增生很严重,与他手腕上的一样呈现蜈蚣形状,甚至更宽,颜色更深。
  “你这个……再涂药作用都不大了。以后要想消除的话,还得做手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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