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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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朕陪你一起吃。”
  16.
  李惕是真毫无食欲。
  这些年病痛磨人,每每进食都像受刑,不是反胃呕吐便是腹痛如绞。久而久之,他对“吃”这件事,已生出近乎本能的抗拒与厌烦。
  可眼前的人垂眸舀粥,侧脸被晨光镀上一层温润的光晕,又抬起眼,眸光殷殷温润望向他。
  如何拒绝得了。
  天家御膳房熬的药粥,自然软糯香甜,米粒几乎化在汤里,只余温润的暖意。
  可李惕含在口中,却味同嚼蜡,只强迫自己勉强吞咽。
  一口。
  仅一口而已,喉间便已泛起熟悉的窒涩。眼前微微发黑,后背渗出一层薄薄的冷汗。
  就在此时,一只温暖的手忽然覆上他咽喉。
  掌心贴着脖颈,顺着食道缓缓下滑,抚过单薄前胸,最终停留在空荡的上腹。手在那里缓缓按揉,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道。
  很奇异地,原本习惯了每吃一口就拧绞反胃的身体,竟就这么被无声安抚了。
  只余下粥的余温,柔柔地熨帖着冰凉的胃脘。
  李惕片刻茫然,他已经有多久没有体会过……
  这种进食后没有随之而来的翻江倒海,仅仅只是食物带来的温饱之感?
  指尖几不可察地轻颤了一下。
  天子极有耐心,揉按了许久,直到他呼吸平顺,才又舀起第二勺,递到他唇边。
  那天早上,李惕难得吃下了小半碗粥。
  刚用完,几个内侍便抱了一大摞奏章悄声进来,笔墨纸砚一一铺开在床头的紫檀案几上。按说,皇帝处理政务本该在书房或寝殿正厅,可今日……
  “陛下日理万机……”
  李惕声音低哑:“昨日已是……已是破格照拂,岂能再为臣耽搁朝政要务?”
  话未说完,姜云恣已丢了一支朱笔过来。
  “你若还有力气说话,”他眼也未抬,一手自然而然再度覆上李惕小腹,另一手已翻开一本奏折,“便帮朕批两本。”
  “……”
  “臣不敢僭越。”
  姜云恣提笔蘸朱砂,语调平淡:“世子不爱重自己,将身体糟蹋成这般模样。太医说要养一年,这一年朕都得亲自顾着你——拖慢了天下大事,你自己说,该不该罚?”
  “罚你批两本奏折,还不赶紧?”
  “……”
  17.
  李惕毕竟虚弱不堪。
  只批了两本奏章,就已尽显疲态。
  还强撑着想拿第三本,姜云恣已夺了他的笔,不容置喙的:“好了,睡一会儿。”
  李惕还想说什么,可连日来的疲惫折损如潮水般袭来,眼皮沉沉坠下。不多时,呼吸便均匀了。
  姜云恣拿起他批过的那两本奏折。
  他丢给李惕的,都是他最棘手、最头疼的难题。
  倒不是他明知人家不堪劳累还要这般,实在是他清楚这些他不会的,南疆世子不仅会,而且十分擅长。
  比如第一本是江南巡抚呈报今岁丝帛产量的奏章,提及今春蚕病导致部分产区减产,恳请朝廷酌情减免税赋。
  然而国库吃紧,朝廷也没钱。
  第二本则更是今日朝堂上吵得不可开交的漕运河道疏浚的争议。
  果然,李惕却不愧是将整个南疆治理得政通人和、仓廪丰实之人。
  两处死结,他皆条分缕析,写明如何分步化解——今冬先如何筹款调人、应急疏浚,明春再如何补种桑苗、安抚蚕户。既解了燃眉之急,不误漕期与桑时,又能徐徐图之,兼顾民生与国库。
  就连字迹都是清瘦的台阁体,一笔一画工整得如同印刻。
  实在是……心思缜密,才干过人。
  姜云恣目光深沉,从奏折上移开,又缓缓落在榻上沉睡之人的面容上。
  总觉得,此人越发让他着迷了。
  明明初见,也不过一两日而已。
  何况姜云恣自幼宫中长大,什么美人没见过?李惕也不过清峻周正而已,算不得什么人间殊色。
  却为什么。
  偏就是……莫名的诱人。
  甚至勾魂摄魄到到姜云恣自打紫宸殿初见至今,目光时时刻刻都被他勾着、流连着,生生黏在他身上撕不开半分。
  姜云恣自己也费解。
  分明李惕隐忍端方,举止也清雅持重。
  浑身上下不见半分当年先帝后宫那些美妃男宠的眼波勾魂、妖媚入骨。甚至,若非还念着要为父母兄弟求情,这位南疆世子整个人透出的,都是一种油尽灯枯、了无生趣的心如死灰。
  却偏偏……
  偏偏,就是勾得他心绪难平,躁动难安。
  突然,榻上的人忽然动了动。
  李惕虽已入睡,却睡得极不安稳。不过片刻,便见他眉头紧蹙,脖颈微微后仰,露出那段脆弱的喉线。
  身体在锦被下辗转,薄唇间溢出极轻的呜咽。
  姜云恣掌心赶紧再度贴上他小腹。
  果然触到内里一阵阵不安的痉挛与躁动。他放轻力道,掌心缓缓揉着,替他熨帖那冰凉的绞痛。
  目光却再也控制不住。
  视线晦暗而放肆地掠过那人失血的唇,抚过他下唇咬破的浅浅血痂;蹭过修长的脖颈和嶙峋锁骨,那处皮肤薄得几乎能看见底下青色的血管;揉过单薄脊背上凸起的蝴蝶骨,最后落在那截嶙峋一握的腰。
  姜云恣喉头发紧,心口像有羽毛在搔刮,一股陌生而汹涌的燥热。
  要是可以,真想狠狠欺负他。
  那滋味,一定……
  他辗转忘情的模样会是如何?
  姜云恣闭了闭眼,强行压下心头翻涌的妄念。那念头却反如野草疯长——
  若让那死寂的眼眸泛起迷离水光,若那把隐忍嗓音溢出截然不同的泣音,若让他惨白的皮肤染上绯色……
  那样动人心魄的景致,他没有见过。
  但。
  姜云恣眸光骤冷,幽深如寒潭。
  姜云念……一定见过。
  18.
  是啊,他那个不成器的十七弟,当年在南疆,定然是见过李惕最鲜活、最生动模样的。
  见过他身体康健时,在玉龙雪山策马飞驰的飒沓风华;见过他眉梢眼角舒展的笑意,畅怀痛饮的豪情。
  更见过他痛极失态、怒极失控,见过他心碎绝望、嚎啕泪落。
  见过他情动时的痴缠,为爱痴狂时的发疯发癫发嗔。
  说起来,李惕当年是如何对姜云念笑的?
  夜深人静时,又是怎样在他耳边低语诉说着爱语?
  在他怀中因疼痛辗转时,是会卸下所有防备示弱哀求,还是如同在他身边一般,咬紧牙关,将所有的苦楚都隐忍咽下,一声不吭?
  “……”
  掌心仍贴在那人微凉的腹间,力道不自觉地加重了几分。
  睡梦中的李惕眉头蹙紧,从喉间溢出一声模糊的闷哼。
  姜云恣呼一滞,立刻松了力道,低声道:“弄疼你了。”
  烛火在榻边幽幽跳跃,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帐幔上,交叠摇曳。李惕微微睁眼,轻轻摇了摇头:“无事……”
  怀抱骤然收紧。
  “是朕的错。”姜云恣下颌轻抵在他肩窝,眸光明灭,“朕同你保证,以后再不会。”
  再也不会。
  “……”
  他略作停顿,不着痕迹地转开话头:“你睡了近两个时辰,已是黄昏了。胃腹可还难受?晚膳多少还得吃点。可有什么想吃的?”
  李惕摇摇头。
  摇曳烛火在他眼下投出一片浅淡的阴影。他沉默良久,终是开口:“臣这般,太过拖累陛下……实在无地自容。”
  不必他多说。
  姜云恣想起之前两年间,同十七弟无数往来书信。信上也曾提及,南疆世子平日性子平和,却也有自己的执拗。
  有时宁可自己苦熬,也极不愿亏欠旁人、劳烦他人分毫。
  至于为何会有那么多书信……
  说到底,还是他那弟弟太蠢。
  姜云念皮囊生得是好,又顶着皇子身份,在京城确实能惹一身风流桃花债。
  但那点权势放在彼时手握南疆、见惯风浪的李惕眼里,便不够看了。
  至于琴棋书画等雕虫小技,初时或许能引为知音,却绝不足以叩开心防。
  所以最初在南疆,姜云念不过和李惕止步好友,便再无寸进。
  后来,还不是他一封封书信,手把手地教。
  事无巨细教他在李惕面前,该如何措辞、行事。
  做如何模样李惕才会怜爱,如何恰到好处地流露脆弱博取信任,如何嘘寒问暖,如何英雄救美叫他亏欠……一步步引君入瓮。
  每一步,都是他隔着千里江山,教姜云念做的。
  谁叫姜云念空有一副好皮囊,却不学无术,内里草包一个。若凭他自己,一辈子都没本事引动李惕这般人物半分侧目。
  结果呢。
  姜云念不过套了他的一言一行,演着他写好的戏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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