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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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为了让他安心待在道观,连身体都可以作为筹码。
  那晚黑暗中,他看向他的眼神,恐怕不是充满爱欲,而是在企图献祭自己,将他身心都捆缚吧?
  也该想得到,一个活了上千年的人,心思城府何其之深,怎么会是他能猜的透的?
  从他隐瞒自己阴仙之力开始,就该知道这个人惯会演戏,明明是个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人,却总是伪装出一副超然物外、出尘绝世的好人样,云淡风轻地就把自己的计划行驶得滴水不漏,包括利用他。
  他其实早就和张一阳私通好要囚禁自己了吧?什么隐居,什么不再掺和山下的是是非非?都是假的!
  他不过是在为丘吉精心打造一座囚牢,让他永生永世都无法离开清心观罢了。
  “他们爱你,却又恨你,想要利用你,却又吹起抵制你的号角,他们早晚有一天会选择牺牲你。”
  丘吉到这一刻才彻底明白沙陀罗临死前说的这句话真正的意义。
  它完美地描述了这个世界的恶心和悲哀,这些企图利用阴仙之力的人本身就是穷凶极恶之人,不然就不会被阴仙诅咒钻空子,可他们却总是会为自己的行为上价值,美其名曰驱阴邪、斩妖魔。
  何其恶心,何其凉薄?
  那他为什么要苦苦坚持呢?
  丘吉猛地将桃木杖往地上一怼,没有用任何道力,青石板砖便被砸破,四分五裂。
  被欺骗、被圈养的羞耻和愤怒在他胸腔里拧成一股难以言喻的痛,焚烧了他整个大脑。
  桃木杖似乎感知到他的情绪波动,颤抖得更加厉害,杖身那些云纹此刻看去,竟有些刺眼。
  丘吉呼吸急促,冷空气灌入肺腑,压下了喉头的腥甜,他看了一眼山下白云村的方向,眼神中青纹弥漫。
  他就这样任由体内的力量满溢,最后爆发。
  ***
  今天正是赶集,人满为患,丘吉缓慢地穿行在人群中,阴沉沉地在这些鲜活的面孔上扫视。
  这只是非常普通的赶集,可是眼中的世界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他看见面前的人脸是扭曲的,眉毛飞到了天上,眼睛瞪得如铜铃,嘴角带着调侃的笑,而笑的对象却是他。
  所有人的眼神都在自己身上巡视,像扫描仪一样,审视着他的一举一动,但凡发现一丝一毫地不对劲便会冲上来朝他挥拳头,让他滚开。
  他心乱如麻,脚步越走越悬浮,他很想开口咆哮,可是清高和孤傲又让他不屑一顾。
  所以他的额头浮起密汗,明明已经恢复得差不多的右腿,此时又开始隐隐作痛,他不得不搀着桃木杖,像个真正的瘸子一样,寻找着自己的归宿。
  直到他看见那群人中迎面而来一个戴着帽子的黑衣人,提着刀猝不及防地捅进他的胸窝,他才猛地举起桃木杖去攻击,可瞬间的功夫,他却发现站在他面前的只是一个提着菜篮子的老太。
  他摸摸胸口,没有伤口。
  不对,他依旧感觉到危机,有人要害他,并且这个人就藏在这些来来往往的人流中。
  他猛地停下来,惊慌失措地瞪视着每一个从他身边经过的人,好像要找出那个拿着匕首企图刺杀他的凶手。
  直到一阵喧哗,像波浪一样朝着自己扑过来。
  他的危机才暂时解除。
  声音就在前面不远处。
  他定了定心神,快速混入前面逐渐聚集起来的人群边缘。
  人群的中心,是镇上那家最大的超市门口。
  他看见师父就站在那里,依旧是一身深蓝色道服,身形挺拔如竹,和平常没什么两样,不一样的是他手里拎着几个袋子,是买好的物资,透明的口袋中隐约可以看见有很多是丘吉喜欢吃的小食。
  但他并不是一个人。
  他被大约十几个人包围着,其中三四人举着手机和小型摄像机,镜头几乎要怼到他脸,还有几个看起来像是闻风而来的自媒体博主或记者,七嘴八舌地提问,声音尖锐:
  “请问林道长,最近阴仙一事闹得沸沸扬扬,而您作为无生门的传人,不站出来继续协助警方解决阴仙事件和密教残留分子清除活动,反倒和徒弟隐居清心观,还纵容徒弟当众打人,这是不是一种逃避的手段?”
  “据说您的徒弟身上有阴仙的力量,作为奉安市特殊事件研究所前顾问,你是怎么看待这件事的?采取了什么行动?上次奉安市的大事件您的徒弟也参与了对吗?他是否有暴力倾向?是否算危险人物?”
  “清心观是否在秘密进行某些违法的宗教活动?”
  “道长,您一直不说话是默认了吗?”
  问题一个比一个咄咄逼人,带着明显的诱导,围观的人表情各异,有愤怒的,有好奇的,也有闪烁不定、窃窃私语的。
  那些愤怒的自然是长期居住在白云村、和师徒关系较深的,此时都站出来帮林与之拦住这些记者并且企图驱赶,但是于事无补,这些想挖掘到重磅消息煽动舆论的人十分不要命,非是要从当事人嘴里挖出什么来。
  林与之脸上没什么表情,眉宇间是一贯的平静,甚至有些平静过头,面对那些几乎戳到下巴的麦克风和镜头,他只是微微侧身,试图绕开人群离开。
  “哎,道长别走啊!给个说法呗!”一个染着黄毛、举着自拍杆的年轻男人嬉皮笑脸地拦在前面,手机屏幕正对着林与之,“直播间的粉丝宝宝们都说您仙风道骨,我看也就那样嘛,养出个那么凶的徒弟……”
  林与之脚步停住,抬眼看向黄毛,他的眼神很淡,没有怒气,却有一种死水般的静,看得那黄毛下意识往后缩了缩脖子,但随即又仗着人多,梗着脖子道:“看什么看?说不得啊?你们这些搞迷信的……哎!”
  黄毛看着不知道什么时候搭在自己肩上的指根正在收紧,骨头发出脆响,他吃痛惊叫一声,拿手机的手开始发抖。
  可是力道停在了某个程度,没有再继续,因为林与之看见了直播间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发言,大多数都在说一个意思。
  【因为师父也是个暴力狂,所以徒弟也这样】
  他喉结动了动,在直播间万人的审视中硬生生地忍下了这般屈辱,放下了手。
  黄毛还要再说,旁边一个稍微年长些的记者模样的人拉了他一把,换上一种听起来客气但其实更加逼人的语气:“林道长,公众有知情权,丘吉的行为已经对社会造成了不良影响,您作为他的师父,有责任澄清,如果他真的身负和阴仙有关的危险力量,更应该交由有关部门……”
  “我徒弟什么样,不劳外人置喙。”林与之打断他,丘吉从他的声音里听出了一丝冷意,“我们师徒只是芸芸众生里最普通的两个人,没有你们想的那么复杂,请不要再无端揣则,也不要再来清心观打扰我们清修。”
  他说完,再次迈步,然而人群并没有散去,反而因为他的抗拒更加兴奋,镜头紧追不舍,问题更加不堪入耳。
  “道长,有人拍到您和您的徒弟在古亭中亲吻,你们是同性恋吗?”
  这句话问出来的瞬间,林与之突然顿住,死死地盯着那个人,那人还没意识到危险,还附加一句:“您是不是因为和徒弟有这种有违伦理的亲密关系才选择隐瞒丘吉和阴仙的关系的?现在网上对你们的评价是因为你们常年居住在杳无人烟的地方,没接触过正常人,所以恋爱观扭曲了,这种猜测是对的吗?”
  丘吉站在人群外围,手指指节发白,他看着师父挺直的脊背,看着那些贪婪、猎奇、恶意的面孔,看着那些闪烁的镜头,耳边是嘈杂的质问。
  怒火慢慢浸透四肢,然后被某种东西点燃。
  他想起了沙陀罗空间里那些白骨,想起了清心观院子里被践踏的宁静,想起了网上那些刺眼的评论……所有这些画面和声音拧在一起,最后定格在师父身上。
  你在软弱什么呢?
  这些不堪入目的话你是怎么忍下来的?
  你不是活了上千年的道长吗?用你的力量教训他们啊?
  没听到他们在诬陷你和你的徒弟吗?
  没听到他们的问题里带着的侮辱吗?
  没看见他们脸上那副事不关己,只为了炒作的狗样吗?
  还是说,你也认同这些话?你也觉得你的沉沦是件恶心无比的事?
  你到底在沉默什么?!
  一股暴戾的冲动冲击着他的理智,视野边缘似乎又浮现出那熟悉的青色纹路,就在他攥着拳头打算上前时,突然一声嘹亮的声音破了这场荒唐的围观。
  “你们要什么知情权?是知道别人师徒如何相处,还是知道别人性取向的知情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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