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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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起身,毫无感情地、居高临下地审视她,像在打量一件出了故障却又极其精美的瓷器。
  他的目光轻而淡地掠过她光洁的额头,紧闭却微动的眼睛,最后停留在她微微抿起的、饱满红润的嘴唇。
  沈岑洲忽低笑了声,却没有半分暖意:小隐,你带的药,我喝过了。
  他提醒她,宴会上,你不是亲眼看到药效了吗?演得这么不像,要我怎么信?
  闻隐闭阖的眼睫剧烈颤动一息,像湖面涟漪,但实在太快,更像错觉。她声音微弱着坚持,有些不满的意味:你在说什么,沈岑洲。
  嘴这么硬?沈岑洲指腹轻轻摩挲她后颈敏感的肌肤,感知她细微的颤栗,到了这个时候,还在妄图骗我?
  他的声音过于沉,落在耳侧像情人的呢喃,语气中呼之欲出的危险令他一向平和的眉目染出极重的情绪。
  小隐,我是什么很好脾性的人吗?
  沈岑洲忽偏了下头,看着窗外余晖,唇角跟着微扯,目色冰冷讽刺:是我太纵容你,才让你这么胆大包天,骗得忘乎所以,不知疲倦。
  闻隐见他是铁了心要戳破她的谎言,令所有窗户纸无所遁形。再装下去似乎无甚益处,她蓦地睁眼,眼底未有片刻迷离、醉意,她清醒地,与他不避不让对视。
  璀璨眼睛清洌洌的冷,她笑了下,一如既往嚣张恣意,沈岑洲,我演了十年,这才多久,怎么会累?
  又想我心疼你?沈岑洲另一只手抚上她的颊面,动作轻柔,指尖冰凉。听她提起十年挣扎,提起他有过动容的过去。
  指腹缓慢擦过她细腻的肌肤,宝宝,宴会上丢下自己的丈夫,去找一个微不足道的保镖,仗着我的感情为非作歹,现在,还要我对你心软?
  闻隐盯着他,黑白分明的眼里是他的倒影,她没有说话。
  沈岑洲又摩挲过她漂亮的眼角。极为罕见的体验,闻隐寻常连他亲吻这里时,都要求他轻之再轻,从不让他指腹划过,担心揉皱她精心呵护的皮肤。
  于是,他刻意重了力道。
  看到娇嫩的眼尾迅速泛起红痕,瞧着隐忍、可怜。看到她熟悉的咬牙,想她该露出切齿的神色,但她一声未吭,没有指责,尽数接受。
  沈岑洲漫不经心欣赏,目色甚至带上一丝轻慢:让我猜猜,这次,你想做什么?
  他恍若真的在思考,语气平静得如同分析商业案例:你带回的是钴矿石?等我中药昏迷,再用钴矿粉让我中毒,窒息,死去。
  他牵了牵唇角,没有为面容带来丝毫温情,不能直接用烈性毒药,尸检会查出问题。所以费尽心思,选了钴矿。真是煞费苦心,也真是狠心。
  事已至此,争辩毫无意义。闻迎迎着他,坦然承认:是。我会把你的尸体运到废弃钴矿,你的人造成塌陷的那里刚好合适。消息传回国内,寰宇掌权人沈岑洲考察矿业,不幸遭遇塌方,当场死亡。沈总觉得,这个新闻标题怎么样?
  沈岑洲无波无澜看着她,见妻子终于褪去所有演戏的成分,不再撒谎,不再伪装。他错觉胸口比她谎话连篇时更加汹涌澎湃,里面翻搅、滚动,无以分辨是痛楚尖锐,还是怒火焚心。
  闻隐继续,每每入耳像撒娇的声音如此冷静:寰宇股价必然动荡,伯父伯母重出江湖稳定局面,等一切平息下来,非洲这边所有蛛丝马迹,都会被我清理得干干净净。
  她洋洋得意,赞不绝口:多么完美。
  沈岑洲想,她没有和他撒娇,现在不是,以前亦不是。是他眷恋她,爱重她,才会误会。
  他感知心脏在往下沉,自然是错觉,他心跳如此平稳,汹涌不休的胸腔都恍若被遏止。
  沈岑洲冷淡评价她的计划:你不该离婚。我死后,作为我的合法妻子,你能得到的,比你苦苦留在非洲经营的收获,要多得多。
  闻隐想,不离婚?有这桩婚姻在,沈家一旦有变,很可能需要她回国处理,又有无数变数和潜在风险。
  离婚,她才能名正言顺地彻底留在非洲,这里才是她的大本营。她不欲多言国内多年沈闻的辖制对她造成多大的影响,令她甚至不愿、不敢谋取更多。
  她才不会说,像是示弱。
  沈岑洲见她眼神闪烁,轻描淡写提及另一个更重要的答案:或许,你这么迫不及待解除婚约,连沈氏的财产都可以放弃,只是为了和那个一无是处的保镖,重修正果?
  他一字一句,缓慢而清晰。目色清明,却清楚感知心脏像被钝器重重敲击,痛感沉闷持久。
  自我折磨,真是愚蠢。
  沈岑洲平心静气等待妻子的回答。闻隐没有再沉默,她抬起下颌,轻轻扫过他的眼。
  沉的,浓的,但她有些看不清,对方似乎很在意,又似乎随意。
  于是她报复般出声,挑衅而快意:是。你拆散我们这么久,我等的还不够久吗?没有你,结婚证上的名字,早该是我和他。
  闻隐!他低怒出声,扣在她后颈的手骤然收紧,即使是后颈,蓦地加剧的压力也足以让闻隐呼吸一窒。
  眼前景象瞬间失真般晃动了一下。但她没有动,没有挣扎,脸蛋在他的掌心里,倔强,无畏。
  她知道他不会掐死她。
  他刚才松开的手,已让她堪破他的心软。
  真是糟糕,过于糟糕。
  沈岑洲见她这副模样,分明已压下去的药效,像重新冲上脑海。
  他甚至细微地晃了下。
  如此一刻,他想起去年卢萨卡的争执。碎片冲击他的记忆,他看到闻隐掉泪,说讨厌他。
  彼时他多么平静,不急不缓问她讨厌他,那喜欢谁。画面中的闻隐为了同一个男人朝他歇斯底里,我喜欢谁你不知道吗?沈岑洲,我就是想和别人在一起!我讨厌你,我厌恶你!这段婚姻,我没有一刻心甘情愿!
  沈岑洲想,他一定燃起了足以吞噬他的怒火,压抑的,磅礴的,与此刻的恨意交织,循环。
  为什么压制?沈岑洲扣着闻隐后颈的手倏忽改为环过她的肩背,将她整个人从高脚凳上捞了起来,紧紧禁锢在怀里。
  他不会杀她。
  他还活着,她也不许死。
  沈岑洲抱着她,几步走到床边,一把抓起被她像珍宝一样放在那里的离婚协议书。
  他拎着几页薄薄纸张,胸腔剧烈起伏,第一个念头是烧掉它,令这该死的、承载她逃离美梦的东西化为灰烬。出尔反尔又如何,他本就没想与她真正离婚。
  可惜卧房没有点香薰蜡烛,他极少吸烟,身侧也未放置火机。
  那就撕掉,撕至粉碎。想和他离婚,和别人双宿双飞?她怎么敢想,她该和他同生共死,活着是他的妻子,死也要死在他的身边。
  见他当真要毁掉离婚协议书,闻隐眼中迸发近乎野兽护食般的凶光。
  她不知道哪里来的巨大力量,身体重重一挣,右手并指如刀,以极其刁钻的角度,迅捷重敲向沈岑洲手臂某个麻筋位置。
  是迟屿曾教过她,用于危急时刻脱身的巧劲招式。
  沈岑洲猝不及防,手臂骤涌酸麻,力道一松。
  闻隐趁此机会,用尽全身力气,蓦地将他扑倒在地。
  砰!
  人与厚重地毯接触,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两份离婚协议书从沈岑洲松开的手中飘落,轻飘飘跌在一旁,安然无恙。
  沈岑洲仰面躺在地毯上,脊背撞击的痛感真实,但更清晰的,是在他身上、与他紧密相贴的,闻隐的重量。
  她很轻,心跳透过薄薄衣料传递的震动却如此强烈,轻易震痛他胸腔里仿佛要炸开的心脏。
  肝肠寸断,触目惊心。
  闻隐耷在他怀里,剧烈喘气,目色有一瞬的茫然,似乎也未想到真的成功阻断沈岑洲的动作。
  去年卢萨卡争吵,她也用过迟屿教的招式。她越挣扎,沈岑洲挟制她愈深,直到她精疲力尽,再也无力拒绝。
  彼时他漫不经心地嘲弄,纳罕般问她:小隐,你在清高什么,我不够疼你吗?婚后一次没有下过你的脸面,谁在外头提起你,不夸一句沈太太此生无憾?
  此刻,被她压在身下的沈岑洲,似乎暂时不再执着于那几张纸了。
  他躺在地上,仰视着她激动而泛红的脸颊,轻声问:为什么一定要我死?
  闻隐的眼睛里,早已盛满毫不掩饰的憎恨。
  于是沈岑洲不再看她,目光落在天花板上华丽的吊灯,声音低沉:因为车祸?
  闻隐眼皮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我已经和你母亲讲过,我知道了。沈岑洲平铺直叙,面对妻子显然知情车祸的反应,他无心细究,计较,仅是阐明一个既定的事实,小隐,你既然没有看到我追究,那我就不会追究。她没有和你说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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