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投票推荐 加入书签 留言反馈

  那时他只觉得怒,怒宋清玉不识他的真心,错待他的感情。可现在看着他这副模样,那些怒意,竟都变成了密密麻麻的悔,让他心疼得无以复加。
  他伸出手,指尖快要触到宋清玉蹙起的眉头时,却又猛地顿住,像是怕惊醒了他,又像是怕自己的触碰,会惹得他更难受。
  秦执渊拿过床头的瓷瓶,挖了一些药捂在手心,等到捂热了,才放轻动作涂在宋清玉手腕上。
  他不敢用力,稍微重一点宋清玉便会疼得皱眉轻颤,眼角沁出泪珠。
  秦执渊的动作很轻,上完药将他的手腕往回被子里,仔细掖好。
  宋清玉说,这是囚笼。
  是啊,这金碧辉煌的汀兰台,于他而言,不过是一座华丽的囚笼。他给了他无上的荣宠,给了他旁人求而不得的一切,却唯独没给过他想要的自由。
  秦执渊站在床边,久久未动。
  殿外的更漏一声声响着,敲碎了夜色的沉寂。他看着宋清玉不安的睡颜,看着他皱起的眉头,看着他蜷缩的、带着伤痕的身子,忽然觉得,这至高无上的皇权,在这一刻,竟如此可笑。
  他能掌控天下,能定人生死,却偏偏留不住一个人的真心。
  不知过了多久,宋清玉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眉头也舒展了些,只是眼尾的泪珠还没有干。
  秦执渊终于抬手,用指腹轻轻拭去那滴泪,指尖触到的皮肤,微凉。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消散在寂静的夜里:“玉儿……”
  他想说对不起,想说他后悔了。
  可他唯独说不出,愿意放他走。
  秦执渊最后看了宋清玉一眼,替他掖好被角,这才转身,悄无声息地离开。
  殿门被重新掩上,夜色依旧浓稠,只有廊下的宫灯,还在静静摇曳。
  而榻上的宋清玉,睫毛又轻轻颤了颤,眼角,又有一滴泪,缓缓滑落。
  他睁开眼,眸底是一片冰冷。
  ……
  他根本没睡熟。
  秦执渊推门进来时带起的风,他察觉到了;那道灼热的目光落在他背上,像烙铁烫着皮肉,他也察觉到了;还有上药时那小心翼翼的力道,带着几分笨拙的温柔,他更察觉到了。
  可他不能醒。
  也不愿醒。
  宋清玉缓缓抬手,指尖触到自己的手腕,那里还留着秦执渊掌心的温度,混着药膏的清凉,却熨帖不了骨血里的疼。
  宋清玉扯了扯唇角,笑意却未达眼底,只勾起一抹极淡的、带着自嘲的弧度。
  秦执渊说他不识真心,可他的真心,有几分可以当真。
  他护他,是囚着他;他疼他,是折辱他。
  他怎么敢相信。
  *
  “殿下,陛下有令,近几日最好不要出宫。”
  门外的禁卫手持刀剑,却无人敢把刀口对准宋清玉,甚至不敢抬头多看他一眼。
  “若我非要出去呢?”宋清玉眼也不眨,周身泛着冷意。
  禁卫没有退,只是“噗通”一声跪在了青石板上,额头抵着地面:“陛下怕是会发怒。”
  宋清玉站在廊下,晚风卷着他的衣摆,衣料上绣着的缠枝莲纹,在宫灯的光影里晃出几分凄冷。
  他垂眸看着跪在地上的人,眼底没有半分波澜,抬脚便往外走。
  发怒?
  秦执渊发怒的样子,他前夜才领教过。
  宋清玉冷声道。
  “随便他怎么怒,有本事,就废了我。”
  禁卫们不敢接话,见他往外走,却也不敢拔刀,更不敢伸手去碰他,只是宋清玉向前一步他们便后退一步。
  谁都知道,春闱舞弊案牵扯甚广,宋太傅如今是风口浪尖上的人,陛下不让宋清玉出宫,是怕他被人当作靶子,也是怕他一时冲动,做出什么事来。
  可这话,他们不敢说。
  正当两方僵持之时,听风上前福了福身。
  “殿下,如果实在要走,还是坐辇吧,您正病着呢。”
  的确,以他的身体,怕是根本走不到宫门口。
  宋清玉刚要点头,不远处便来了一队人,为首的便是秦执渊身边的徐富贵。
  徐富贵步子迈得又急又稳,到了宋清玉跟前,忙不迭地躬身行礼,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劝哄的意味:“殿下,天凉露重,您身子还虚着,仔细吹了风又添了病。”
  宋清玉脚步未停,目光越过徐富贵,落在他身后那些内侍宫人身上,眸色冷得像淬了冰:“是他让你来拦我的?”
  “不是。”徐福贵拿出一封信,双手呈上,“今日递折子时,宋侍郎一并递了一封信进来,陛下让奴婢送来。”
  宋清玉的脚步倏地顿住,垂在身侧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了蜷,他伸手,拿过了许富贵手中那封信。
  信封拆开,入目是宋清文的字迹,清隽工整,一如他素来沉稳的性子。宋清文在信中告诉他不必着急,父亲在大理寺安然无恙,要他安心待在宫中,宫中比外面安全。
  宋清玉捏着信纸的指尖泛白,将信纸捏得一团皱,最终转身进了汀兰台。
  众人暗自松了口气。
  第45章 他忍不住猜疑
  宋清玉回到殿中,手中捏着哥哥送来的信,反复看了好几遍,终于冷静下来。
  他此刻出宫的确于事无补,只是秦执渊的态度太过强硬,让他心中感到不安,总想要去亲自看看。
  他将信纸折好,放进贴身的衣袋里,转身看向窗外。
  夜色沉沉,汀兰台的宫墙在月光下泛着冷硬的光,像一道无形的枷锁,将他困在这方寸之地。
  *
  “查到些什么?”
  秦执渊站在在大明宫的书房内,背后跪着一个身着黑衣的男子。
  此人正是锦衣卫首领裴铮。
  裴铮将一封密信递给秦执渊,一边开口道。
  “此事的确与赵家有所关联。但所有线索却都指向礼部的一个侍郎,叫做李文渊。”
  秦执渊低头看信,七八页信纸,将事情写得再清楚不过。
  有人买通了誊录试卷的一名小吏,那小吏收了银子,便将二十几位考生的答卷修改得相差无几。
  批阅试卷时,有一名翰林改到了两张几乎一模一样的卷子,心中疑惑,便与身旁的翰林讨论,那位翰林一看,竟与自己改到的一份也很相似,将此事呈报给宋义山后,宋义山便命他们通查一遍,谁知竟查出了二十余份相似的。
  一时之间,众人俱惊愕不已。
  不知是谁,将矛头指向了宋义山。
  考卷的确是由众人合力编制,但每个人只接触到一部分,整合完全的试卷只有宋义山一人见过,也是交与他保管的。
  第二日上朝,便有人上奏揭发宋义山徇私舞弊,民间也有传闻开始流传宋太傅利用职务之便透露考题,一题一金。
  “按照大理寺查到的消息,那些参与舞弊的官吏大都与赵司徒没有直接关联,关系最近的也只是隔了好几代的远房亲戚,倒是有好几名卷入其中的考生,曾经拜访过宋大人。”裴铮道。
  宋义山身为一代文宗,桃李满天下,选贤任能的美名远扬天下,心怀大志又或者仰慕他的学子在入京后前来拜访并不稀奇,只是此时,这些事也成了一把刀子,要将这位两袖清风的老太傅钉死在徇私舞弊的罪名上。
  秦执渊捏着信纸的指节泛白,骨相冷硬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眼底却翻涌着骇人的戾气,“赵新穆身上找不到把柄,那就从他儿子身上,赵家做了这么多事,总得有个人出来背这罪名吧?”
  此刻那二十余人还在大理寺关着呢。
  赵家不可能全身而退。
  既然赵新穆喜欢伪造证据,秦执渊也可以给他伪造一些。
  裴铮听出他语气里夹杂的冷意,低下头不敢与他对视。
  “是。”
  看来赵家这次无论如何也要出点血了。
  秦执渊转过身,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目光落在汀兰台的方向,那里灯火稀疏,像一颗蒙尘的星子。
  “还有,”他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缓和了些许,却依旧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盯紧汀兰台,别让不相干的人烦他。”
  “殿下放心,”裴铮道,“属下已经加派了人手,任何人都别想靠近汀兰台三尺。”
  秦执渊没再说话,只是望着那片灯火,指尖微微蜷缩。他知道宋清玉在怨他,也许那夜之后,还有恨。
  可他不能放他走,宋义山如今是风口浪尖上的人,宋清玉出去了,只会被那些人当作靶子。
  罢了。
  秦执渊睁开眼,眼底的戾气淡了些许,却依旧冷硬:“去办吧。三日之内,我要看到结果。”
  “是。”裴铮躬身退下,黑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书房里只剩下秦执渊一人,案上的烛火摇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冰冷的地砖上,无端显出些孤寂。


章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