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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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个全世界她最讨厌,也是全世界最讨厌她的人,永远不会醒来了。
  意识到这一点后,宋云今痛苦地闭上了眼睛,下一秒,泪如雨下。她再也无法压抑的悲痛欲绝的哭声,放肆而出,却被四周奔涌澎湃的海浪声渐渐掩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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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被绑架了两天,获救后在医院里住了两天,第三天,宋云今坚持要出院。
  她身上的伤大多是皮外伤,看着吓人,其实只要悉心调养、按时换药,就能慢慢恢复。骨折的右脚脚踝,打了石膏固定,要坐一段时间的轮椅。
  相比起身体上的伤痛,她的心理状态更让人放心不下。
  遭遇过绑架的受害者,很多人都会留下一生的心理阴影,更何况她还亲眼目睹了兰朝还的死亡。
  迟渡原本也担心这一点。可当他赶到病房,准备劝阻她出院时,看到的已经是一个和以往毫无二致的宋云今。
  两天前那个在船上哭得撕心裂肺,仿佛全世界都随之崩塌的女人已不复存在,她依旧是那个冷静自持、理智果决、手段厉害的女总裁,眉眼间不见半分脆弱,只剩风雨沉淀后的平静与坚定。
  她只用了短短两天,就疗愈了自己身体和心灵上的伤口。
  行动不便,她便学着操控轮椅,不过两日,已能熟练地进退转向。
  迟渡知道自己拦不住她,她决定的事,没人能改变。男人只能在她的轮椅前蹲下身,阻住她的去路,像一只温暖的大狗狗,两手搭在她的膝盖上,不言不语,一双星星眼满是担忧地看着她。
  她知道他的意思,摸了摸他的脸,轻轻一笑:“相信我,别担心。”
  “有些事,必须我自己去做个了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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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没有人知道那艘船上具体发生了什么,宋云今对那段经历缄默不语。
  这起案件,最终被定性
  为恶性绑架事件。
  主犯薛拓畏罪坠海,受害者兰朝还不幸身亡。那个烟嗓大叔,宋云今念及他没有真正伤人,网开一面,劝他自首。他最终因认罪态度良好、情节较轻,被判处七年有期徒刑。
  至于那三名雇佣兵,早已偷渡出境。不过凭借迟家在海外盘根错节的势力,要寻到他们,不费吹灰之力。迟霈下令,悄无声息地了断他们。
  起初,迟霈认为宋云今太过凌厉强势。像她这样唯利是图、自我主义的女人,关键时刻也许会为了自保,牺牲身边一切可利用之人。也正因如此,他一直不赞成迟渡剃头挑子一头热,一头栽进这段不对等的感情里。
  可这场绑架风波,颠覆了他的看法。
  即使深陷险境,她依然拼尽全力护着自己所爱之人,硬生生扛到救援赶来,还抢在法律审判之前,亲自了结了穷凶极恶的薛拓。这份难得的胆识与情义,让从前对她颇有微词的迟霈,有所改观。
  他这个兄长,嘴上不说,心里却已经默认了她和迟渡的关系。
  宋云今出院后,有几件重要的事要做。一边,继续推进对寰盛的收购;另一边,她不再有任何犹豫,将这些年搜集到的秦冕的罪证,全部交给公安部门,让他接受法律制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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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监狱里再次见到秦冕时,宋云今的脚踝还没痊愈,坐着轮椅来探监。
  绑架罪、职务侵占罪、挪用资金罪、欺诈发行证券罪等数项罪名并罚,他的余生,都将困在这四面高墙之内。
  哪怕身陷囹圄,哪怕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囚服,她的生理学父亲,光看外表,还是公司里那个人人尊称一声“秦总”的风度翩翩模样,一派儒雅的书生气。
  只是他的精气神不复从前。当他在玻璃对面坐下时,脊背不再如往日挺拔,鬓边夹着几根显眼的白发,那一刻宋云今才意识到,这个她幼时曾仰望崇拜过的父亲,他确实已经老去。
  他们之间隔着玻璃,用电话交谈。
  在狱警的看守下,秦冕自踏入会见室起,眼眸深深,意味不明的视线牢牢锁住玻璃后的她。
  宋云今拿起电话听筒,他却迟了好一会儿,才似不情不愿般缓慢拿起。
  真到了这般境地,千言万语反倒成了累赘。在来之前,宋云今攒了满肚子的话想问,可当真的看见玻璃后身穿囚服、精神颓丧的秦冕时,她什么话都不想说了。
  率先打破沉默的是秦冕,他笃定指控的声音平淡无波,可宋云今听出了那平静表象下的痛苦与怨恨:“是你杀了阿朝。”
  她矢口否认:“不是我杀的他,是薛拓。”
  顿了两秒,她望着玻璃后那张偏执的脸,一字一句说得杀人诛心:“所以也可以说,某种意义上,是你杀死了他。”
  秦冕想将兰朝还的死,扣在她头上。这份指控,她绝不接受。
  她为兰朝还的死痛心疾首过,痛哭流涕过,可这份悲痛,到此为止。自她选择出院那一刻起,她的伤就已经好了。她的人生还要往前走,绝不会背着莫须有的罪名,将自己困在过去的阴影里,毁掉往后的人生。
  然而在秦冕听来,她的话完全是欲盖弥彰的狡辩。那艘船上,当时只有她和兰朝还,如今死无对证,事实真相只有她知道,她想怎么说都可以。
  兰朝还意外的死讯,是击垮秦冕强大精神力的第一颗子弹。这是他从小教养、寄予全部厚望的孩子,他的灵魂,就这样飘散在了远离故土的公海之上。秦冕一点也不信兰朝还会为了宋云今去送死,毕竟她从未尽过一天做“姐姐”的责任。
  男人望着面前这个死不悔改还反咬一口的“杀人凶手”,眼神里充斥着不解与失望:“你怎么会变成这样?”
  这个没有一丝信任的怨怪眼神,刺痛了她。
  宋云今只有冷笑:“我为什么变成这样,你不清楚吗?”
  这些日子,宋云今深挖并梳理秦冕的过往,复盘这些年的恩怨纠葛,越是细想,心底的寒意与酸楚便越是强烈。
  秦冕出身贫寒,原是公司里一名普通职员。靠着迎娶富家千金宋懿祯,成为寰盛集团的乘龙快婿,他才得以鲤鱼跃龙门,完成阶级跃迁。
  宋懿祯聪慧优秀,但心性太过柔软纯良,不适合生意场的尔虞我诈。宋文寰本就有意挑选一个才能出众的女婿入赘,悉心栽培,好让女儿一生无忧,做一辈子的阔太太。
  过够了底层苦日子的秦冕,骨子里藏着对权势与地位的极致渴望。早在宋懿祯进入寰盛实习时,他便摸清了她的身份,处心积虑地接近。他生得英俊挺拔,行事成熟稳重,无论在职场还是情场,都无往不利。
  他了解宋懿祯的一切,让她以为遇到了真命天子,很快就步入了婚姻的殿堂。
  可婚姻并不是恋爱的延续,而是现实的开端。婚后的秦冕,不再将大量时间和心思花在经营儿女情长上,他将全部精力都扑在公司里,跟着宋文寰学习经营管理,一门心思往上爬。
  宋懿祯一度感到被新婚的丈夫冷落,她结婚时年纪还小,大学毕业都没多久,还是个憧憬爱情的小女孩,心理有了落差,表现得也很明显。
  宋文寰看出了女儿的失落,他绝不允许自己视若珍宝的女儿受半点委屈,当即严肃敲打秦冕,让他认清自己的身份。是宋懿祯选择了他,他才有今日的地位与前程,才能得到他宋文寰的指点,并不是他自己有多么破格优秀。
  他以为是在提点女婿,让他不要忘记女儿的好,要懂得珍惜,善待妻子。
  仇恨的种子,却从那一刻开始种下。
  从底层阶级爬上来的秦冕,最引以为傲的就是自己的能力。他寒窗苦读考上名校,进入大企业,又赢得企业千金的芳心。在他看来,自己拥有的一切,全是他努力辛苦挣来的。可宋文寰一席话,却赤裸裸地点明,没有宋家,没有宋懿祯,他秦冕什么都不是。
  极端的自卑,往往会滋生出极端的自尊与自负。他这样心高气傲、不甘居下的人,怎能忍受这般轻视?
  毫不知情的宋懿祯的单纯懵懂,令他心底的不平衡感越发强烈。他敬若师长的宋文寰,竟只因女儿一点矫情的小情绪,因他忙于公司的正事而稍稍疏忽了妻子,便对他厉声训斥。
  他的心彻底凉了。
  他终于明白,这些高高在上的有钱人,永远不会共情他这种小人物跨越阶级的艰辛与挣扎。他无法忍受自己的后半生,都要看岳丈和妻子的脸色度日,活得卑微又憋屈。
  想要扭转这种局面,唯有成为寰盛真正的掌权人。
  宋文寰想要自己的独生女做一个拿着股份分红、万事不愁的富贵闲人。宋文盛则将全部心力倾注在了自己的小孙子身上,要将宋知礼培养成优秀的接班人。
  那他呢?
  他为寰盛呕心沥血,将集团一步步做大做强,到头来,却只是宋家用来守护家业的工具,等宋知礼长大,便要拱手让出一切。
  宋家人利用他还轻视他,他绝不让他们如愿。
  宋家二老再有能耐,也是垂垂老矣。只要在适当的时候将宋知礼踢出权力中心,便再无人能与他争抢寰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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