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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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辆加长版劳斯莱斯幻影平稳地陷在车流里, 像浊浪中的孤岛。全车搭载的双层防弹隔音玻璃,将外界的嘈杂彻底摒弃, 车厢内静得能听见指尖划过屏幕的轻响,与车外的混乱恍如两个世界。
  温澍予靠坐在真皮座椅上, 正捧着平板看最新一期国际财经周刊, 手动阅览着全英文版面。
  斜对面的蒋秘书突然轻咳了一下,见他没反应,几秒之后,又是一声轻咳,比方才更刻意些。
  温澍予为人处事讲究秩序井然, 静心做某件事时,一向不喜任何无谓的打扰。这两声不合时宜的轻咳, 终于打断了他的专注。他抬起一双冷光微漾的墨瞳,微微蹙眉,脸色不豫。
  蒋秘书没等他开口, 指了指车窗外:“您看。”
  顺着他的指引望出去,男人看见雨水纵横的玻璃另一面,暮蓝色天空下无声流动的画面,雨中有一道单薄熟悉的身影。
  她独自走在空旷的人行道上, 右手攥着包带,左手自然垂落,身边空无一人,没人给她撑伞。她低着头,走得慢,步子很稳,像是这漫天的大雨与她无关。
  温澍予的眉心,原本极淡的褶痕深了几分。
  她怎么又把自己搞成这副狼狈的样子。
  -
  宋云今走在大雨中,五感像被海水淹没。她主动向这场大雨迎击,唯有这样彻骨的冷,才能让她从那种荒谬的可笑感中清醒过来——她刚刚发现的一切,简直像一场精心编排的荒诞剧,而她,是台上最后一个知道剧本的演员。
  又是这样。
  又是故技重施,又要复刻曾经,又想用同样的方式,夺走她好不容易争取来的一切。
  而她,居然又一次上当。
  她想,自己大概真的太愚蠢了。
  他们把她看得太透,算得太准了。知道她赏识聪明人,对同性会相对少几分戒心,惜才爱才,更恨宋知礼入骨,但凡与宋知礼合不来的人,她总会下意识生出几分恻隐,认为敌人的敌人,就该是朋友。
  于是,他们为她量身打造了一个完美无缺的晏焱。
  家世清白贫寒,能力拔尖出众,学生时代曾接受过懿善基金会的资助,性格沉稳隐忍,却在宋知礼手下受尽磋磨的可怜人。
  多么完美的履历,多么动人的故事。
  她果然一步不差地落了网。
  上一次,他们用移花接木的构陷,让她替宋知礼背负污名。这一次,更是费尽心思,在她身边安插眼线卧底,想必图谋的不是一时打压。为了不让她东山再起,他们要将她彻底推入万劫不复,永无翻身之日。
  晏焱能轻易触碰到她的电脑,掌握她所有商业机密。若不是兰朝还急功近利,急于抢下光凌科技的合作露出马脚,她恐怕根本不会发现,自己全心信任的人,以为可以并肩作战的左膀右臂,是顶在她背后随时准备刺入的一把刀。
  这个认知让她的心脏猛地收缩,又在下一瞬被滔天的愤怒撑得几欲爆裂。
  她原只想一步步站稳脚跟,先将兰朝还逐出寰盛,待大权在握后,再把宋知礼和秦冕踩在脚下,要他们心悦诚服,从此屈居她之下。
  兰朝还是她无论如何都不能容忍的存在,但对于自己的父亲和表哥,虽然他们屡次伤她至深,她竟然还心慈手软地想要放他们一马,只要他们能诚心悔过,不再与她为敌。
  可他们对她,却从未有过半分留情。他们联手,是要毁了她。
  那好。
  既然他们不让她活,那就谁都别想好过。
  私生子亦有继承权,只要秦冕还在,只要秦冕掌控的寰盛还在,寰盛就永远有兰朝还的一席之地;只要寰盛不倒,宋知礼永远顶着宋家长孙的名头,坐拥一切。
  这实在太让人恶心了。
  他们曾经让她失去一切,那她也要让他们品尝同样的滋味。
  声势浩大的雨浇在皮肤上清晰的疼痛感,像丝帛被尖刀割裂。一个黑暗疯狂的念头,在她的心底破土而出,如同雨夜中疯长的黑色藤蔓,缠绕着心脏,越收越紧,几乎要勒出鲜血。
  ——毁了寰盛。
  是啊,只有毁了寰盛,这一切荒诞的闹剧,才能真正画上句号。
  这是最彻底的报复。
  这个念头一经浮现,便如野火燎原,烧尽了她所有理智的退路。她前二十余年,一直心心念念想要进入寰盛,拼了命地想得到寰盛。其实不过是为了那点可怜的认可,想让父亲正眼看她,想让宋家所有人真正承认她的价值。
  然而危难来临,可有谁把她当自己人?她是第一个被推出去牺牲的棋子。等她浴火重生,他们又觊觎她的能力,想利用她重振这腐朽败落的家族企业。
  从头到尾,她不过是个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工具。好用,但不值得珍惜。
  她从前犯的最大的错误,就是把自己当成宋家人,奢望那群冷血动物能给她一丝温情与认可,奢望他们能对她心服口服。
  以后不会了。
  她不再寻求认可,不再渴盼归属,她只要想办法夺走宋家的一切。
  她要毁了寰盛,毁了秦冕苦心孤诣经营一辈子的江山,毁了兰朝还妄想通过他卑劣的出身走捷径的贪念,毁了宋知礼从小到大骄傲并倚仗的荣光。她要亲眼看着他们从云端跌落,看着他们惊慌、痛苦、绝望,经历她曾经历的一切。
  届时,她真想看看他们三人脸上,会是何种表情。
  这个黑暗的想法越来越强烈,越来越炽热,让她在冰冷的大雨中反而兴奋得浑身发烫,瞳孔闪闪发亮,血液都因这极致的疯狂想法而沸腾震颤。
  毁掉这一切。
  有个声音在她心里不断叫嚣着。
  再在废墟之上,建立一个全新的,只属于她的商业帝国。
  从此,她将不再是不受重视的宋家大小姐,不再是被边缘化的寰盛千金,她将是自己帝国里唯一呼风唤雨的主宰。那些曾经轻视、背叛和践踏她的人,要么在她的阴影下瑟瑟发抖,要么在她的怒火里灰飞烟灭。
  雨势越发狂暴,她的身体却被心底那股复仇的烈焰烧得前所未有的滚烫。暴雨模糊了视线,下垂的视野内出现了一双锃亮不染尘埃的黑色皮鞋。
  她木然的视线顺着笔挺的西裤往上,掠过一丝不苟的衬衫马甲,最后落在一张精致悦目的脸上。
  温澍予撑着一把纯黑的直柄伞,静静拦住了她的去路,也替她遮住了风雨。他的眉眼被水汽氤氲得有些模糊,但那双眼睛里,有不加掩饰的不悦。
  男人张了张嘴,似乎准备说她什么。
  于是她先对着他笑了一下。
  她想自己笑得一定很难看,嘴唇冻得发紫,脸色白得像纸,雨水打湿的发丝黏在脸颊上,笑容一定扭曲得不成样子。
  因为温澍予看到她的笑容之后,显然愣住了。所有到了嘴边的话语尽数咽回,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沉默地张开手臂,丝毫不在意她满身冷雨与泥泞,将这个在暴雨中快要碎掉的灵魂,用力地、紧紧地拥进了怀里。
  -
  温澍予最终将她带回了自己的私宅。
  宋云今自上车后便一言不发,像被抽走了魂魄的白瓷人偶,睫羽低垂,目光空茫地落在膝头交握的手上,背仍是挺直的。
  温澍予望着她失魂落魄的侧脸,她的嘴唇褪尽了血色,呈现出一种苍白淡粉。整个人像一朵被骤雨打落的白山茶,残破地浮在水面上,枝骨已折,却仍倔强地维持着盛放时的姿态。
  男人沉声吩咐司机,按原路线,回温家。
  前排的蒋秘书心脏狠狠一震,从后视镜里飞快地掠了一眼,却不敢多置一词。他跟在少爷身边多年,这是第一次见到他带女人回家。
  加长轿车驶进城东富人区时,雨势稍歇。温家的别墅掩映在香樟与乌桕交错的浓荫深处,是一栋意式极简的独栋别墅。建筑通体以浅灰与炭黑为底,四层楼都是大面积的落地玻璃,如镜面般映着夜空中的雨云。
  智能门禁无声滑开,庭院里的景观灯次第亮起。进门处玄关空阔,一面通顶的黑镜,镜旁立着一尊冷铁雕塑,线条扭曲缠绕,蓄着一股沉敛的张力。
  全屋只有黑白灰三种颜色,智能家具系统无声运转,到处都是强调科技感的几何线条。
  下沉式的大横厅,穹顶极高,一盏直径近五米的圆形主灯悬于正中。灯体是磨砂玻璃与哑光金属框架结合,亮起后,光线丰沛柔和,从那个巨大的圆环中流泻下来,恍惚间让人错觉站在某个遥远星体的表面,被宇宙中一圈星环笼罩。
  他的家里,一看就是独身男子的住所,没有任何女性用品。
  宋云今洗完澡出来,换上了他过于宽松的睡衣睡裤,袖子长得挽了三道,裤脚盖过脚踝。她走到客厅沙发边坐下,柔软的皮质沙发微微下陷,承住她的身体。
  温澍予端着两杯温水走过来,放在她面前的茶几上。他没有问她今晚的遭遇,只是安静地坐在她旁边的单人沙发上,端起自己那杯水,慢慢地喝了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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