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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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还有,连月父母意外去世后,他们那笔保险金又去了哪里。这些年,连月买文具都要靠她课余捡塑料瓶、卖二手闲物换钱,你倒是吃好喝好,扑克麻将一样不少。”
  她仍是笑着的,只是盯着丁大海的眼神,像捕食的大型猫科动物在观察自己的猎物,捉住后不急于撕扯,而是冷血地看着丧失抵抗能力的猎物在爪下垂死挣扎。
  “到了警察局,你和警察同志,还有我的律师,慢慢聊。”
  丁大海僵在原地,嘴唇开合着,想要辩解,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被宋云今那如同狩猎者般锐利又冰冷的眼神按住,丁大海顿觉自己在她面前,仿佛脊梁骨被抽走,整个人不由自主地矮了一头,矮到尘埃里,矮到只能仰视她。
  挟制住闹事之人后,她很快收回目光,重新走到桌边调试了一下喇叭。
  “好了。”宋云今继续微笑起来,嗓音清亮动听,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那我们的会议正常开始。”
  -
  当天下午的村民大会长达三个小时,经过冗长的争辩、反复的劝说与最终敲定,像一场耗尽心神的硬仗,终于在暮色初垂时落下帷幕。
  宋云今走出村委大院时,虽然精疲力尽,却脚步轻快,因为知道胜券在握。接下来的几天,灵奚村的村民们会陆续签下同意书。
  为了庆祝这来之不易的胜利,也为了安慰连日来饱受委屈的连月,她邀请石山川晚上来民宿,他们四个人一起吃晚餐。
  宋云今要追究丁大海的法律责任,可连月心性纯善,念及对方是相处多年的舅舅,终究心有不忍,只要求丁大海签下放弃抚养权的同意书,从此两不相欠。宋云今虽觉姑息,却也尊重女孩的想法。
  回到民宿后,宋云今一口气喝完了一整瓶矿泉水,才稍稍抚慰了干涩得发疼的嗓子。她用纸笔和连月交流,说等这边的事情都办好了,就带她回港城,给她办理转学手续,去港城读高中,上大学,往后再也不用受委屈。
  连月听着这个大姐姐的承诺,心中对她充满感激,泪盈于睫,眼睛红得像小兔子。
  门外忽然传来了敲门声。
  很礼貌的,不轻不重,节奏规整,每次两下,敲了两次,打断了屋内的温情。
  宋云今以为是石山川提前到来,心想他来得倒早,明明约的是晚餐时间。她示意连月擦擦眼泪,自己起身朝门口走去。
  “不是和你说……”宋云今一边拧动门把手,一边随口说着。
  然而门扉拉开的霎那,一瞬噤声。
  岛上因为台风停电,近晚时分没有开灯,整条走廊笼在一层朦胧的昏晦里。廊壁上悬挂着金玉满堂的中式挂画,画的是牡丹、石榴和佛手,花果繁簇地堆在青玉瓷瓶中,浓艳的朱红与藤黄在幽暗里洇成一团模糊温吞的暖色。
  那个人就立在画前,一身低调的黑,雅致斑斓的底色上引入了微妙的阴影,像一帧低像素胶片。
  他侧身而立,西装整肃,颀长挺拔,皮肤苍白,深刻英隽的侧脸浸在暗光下显得有些冷,垂着眼,修长冰白的指间转动着一枚硕大的翡翠戒指,帝王绿的玉质澄澈通透,如一汪凝住的春水。
  适才敲门的是随行的保镖。
  那人沉默地立在几步之外,待宋云今将门打开,他才缓缓正过身来,静静望入她眼中。随后,极有绅士风度地向她微微颔首致意。眉眼间的冷意未消,低头的动作却优雅得体。
  还是那道沉涩沙哑、辨识度极高的嗓音。
  还是一如既往地唤她。
  “宋小姐。”
  第82章 演讲
  宋云今万万想不到, 门外的人,竟是温澍予。
  大脑像锈钝的齿轮,迟滞地卡了几秒, 才勉强开始转动。
  他仿佛是最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在这座远离港城的外海孤岛上,在台风过境后满目疮痍的土地上, 像他这样一身高定西装,从来俯览人间, 天生矜贵得不染半粒尘埃的人, 本不该踏足这片狼藉。
  许是她脸上的愕然太过明显,温澍予沉声问:“你还好吗?”
  宋云今回过神来, 点点头:“我很好。”
  可心头的疑云不散,她略带困惑地客气问道:“温董, 您来这里, 是有什么事吗?”
  对面的男人没有立刻作答。他不露声色地将视线放低,将她从头到脚仔细打量了一遍。待他收回视线,语调依旧平淡,无甚起伏:“没事了。”
  又补了一句:“现在已经没事了。”
  宋云今:?
  难道他大费周章不辞辛劳,从温氏双子塔那间奢侈舒适的高层办公室动身, 一路驱车又乘船,跨过被台风摧毁的码头, 走过遍地残枝、淤泥漫溢的土路,跋涉至此,就只为了亲眼来确认她是否平安?
  门里门外, 不过一步之遥,两个人面对面站着,却好像没有别的话了。
  走廊上的氛围很安静,安静到有些反常。宋云今握着门把的手默默收紧, 心里想着不知道这算不算对话已经结束,那她该不该把门关上呢?
  “宋小姐。”男人突然开口,打破这令人不适的寂静。
  与下午在村委大院演讲时干练的低马尾不同,回到房间后的她,随手扯松了发圈,乌顺的长发如流云泻下,托着那张小巧的脸盘。她的肌肤是匀净细腻的白,细长乌黑的眉眼如在宣纸上以淡墨勾勒,画上去的一般,盈盈动人的漂亮。
  她在等待他的下一句,因为迟迟等不到,她微微歪了一点头,薄薄眼皮撩起,露出那双柔亮的眸子,认真看人时,像一只瞳色很黑、神情很温顺的小动物。
  台风扫荡后的第一个夜晚,在这座断电荒僻的小岛上,这位来意不明的不速之客叩响了她的房门。
  他用深沉得难以琢磨的目光缚住她,声音又低又认真:“可否赏光一起吃个晚餐?”
  -
  等待她回复的间隙,男人一直转着左手拇指上那枚翡翠蛇骨戒。莹透的玻璃种翡翠,一方幽绿在他苍白的皮肤上投下淡淡的影,也跟着流转,明明灭灭的,仿佛那汪春水在指间活了过来。
  他转得很慢,像是无意识的动作,又像是某种经年的习惯——在悬而未决的等待中,给自己一个可把握的支点。
  这段时间,他滞留在希腊的比雷埃夫斯港。这座地中海东部最大的集装箱港,是船舶通往大西洋、印度洋、黑海的必经中转港。温氏海运在比港的每一笔投资,都牵系着中欧海上快线的关键发展,关乎集团远洋版图的扩张,事务繁杂且千头万绪,一时未能顾上国内。
  直到港城的1级台风红色预警推送到他手机上,温澍予雷厉风行,以最快的速度收尾手头要务,启程回国,可即便争分夺秒,还是没能赶在台风来临前抵达。
  宋云今以为,他是从港城就近乘船赶来的。
  殊不知他是从希腊比港驱车至首都雅典机场,搭乘私人专机飞回港城,落地后又马不停蹄,直奔歧连港码头,再乘船往灵奚岛上来。
  这一路风尘仆仆,飞过大半个地球,跨越万里山海,最终他以一身潇洒倜傥、云淡风轻的模样,姿态讲究地立在她门外。
  他刚登岛便听闻她在村委大院召集了全村开大会,便命保镖先前往村委大院。
  下午大院门口的街道对面,路边停着的一辆黑色轿车里,温澍予独坐后排,车窗降下三分之一,风暴过后的空气中浮动着湿润的泥土气息,带着雨后新生的味道涌入。
  他保持着惯常的静坐思考状态,闭目凝神般,将扩音器里传出的她的整场演讲,一字不落地听进耳中。
  工作中的她,当真耀眼得无可比拟。头脑强大冷静,善机辩,懂制衡。她没有空谈城市发展,要舍小家为大家,也没有用拆迁利益来诱惑,而是另辟蹊径,抛出一个全新观点。
  她说,人与飞禽走兽的区别,便在于人有长远的思虑,懂得为子孙后代计。
  灵奚岛周边浅湾里的海龟,会有专业人士为其寻觅适宜的栖息地,绝不会为图发展,肆意破坏生态平衡。动物留守一方,是顺应自然、择良境而居,可人类的追求,从不止于小小一隅。
  她提起石山川,提起连月,提起他们未来的广阔天地,难道要因为上一辈的安于现状、固步自封,就让世世代代的灵奚人,永远画地为牢。
  她还当众承诺,搬迁之后,温氏海运将为所有求职无门的村民,安排海边港口的稳定工作;寰盛的懿善基金会,也会为岛上的孩子们提供优质的教育资源,不必有后顾之忧。
  听到此处,车内端坐不动的温澍予,眉峰极轻地一挑。
  她思路跳得这般活跃干脆,还没事先与他通过气,便顺口替他的企业,应下了上百口人的生计托付。
  倒是一点也不同他见外。
  面对大半动摇的村民,和小部分嘀咕说这次台风是老天帮了她的质疑,她说:“我不觉得这场台风是老天在帮我。恰恰相反,它是在帮你们,帮你们打破桎梏,去迎接新的天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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