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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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群前方的宋云今讲得好好的,突然有数枚臭鸡蛋裹挟着烂菜叶破空而来,她无从躲闪。腥臭的蛋液瞬间糊满衣服,身上黏腻污秽。
  她还没怎么样呢,伫立在一旁静观事态的迟渡,第一个按捺不住。他黑着脸,即刻要冲过去把那些扔东西的人揪出来。
  宋云今赶紧拉住冲动的迟渡,怕他激化与村民之间的矛盾。
  她情急之下拉的是他的手,这是重逢以来,她第一次主动靠近。那只柔若无骨的手,仓促间相触,像一片温软的云,几乎瞬息就抚平了他身上暴涌的戾气。
  上一秒还面目冷峻、怒不可遏的男人,动作戛然而止,他缓慢低下头,垂眸看向彼此相握的手,乖顺下来。
  可人群中的恶意并未就此停歇,反而愈演愈烈。一帮人大吵着让他们两个都滚出去,人群躁动起来,无数垃圾和碎石纷纷朝两人砸来,场面彻底失控。
  迟渡没有犹豫,牵着她的手,迅疾侧过身。
  下一瞬,她被他整个纳入怀中。
  他将她护在了自己身前,双臂微拢,宽阔坚实的胸膛前倾,以一个极具庇护感的姿态,将她轻柔却严密地,圈进自己的方寸天地里。
  在这座对他们充满仇视敌意的岛上,他是她唯一且坚不可摧的铜墙铁壁。
  周遭是铺天盖地的咒骂声与汹涌恶意,狭小的岛屿天地间,人心凉薄,喧嚣刺耳。可他掌心温度滚烫,怀抱安稳,后背承受住所有向他们砸来的异物,未让她再受分毫伤害。
  两人贴得极近,呼吸相缠。宋云今闻到了他身上清澈冷寂的木质香,像深冬雪积三尺的松树林,那干净凛冽的气息,轻而易举压过了所有腥臭污浊。她忽然觉得自己像是溺水许久的人终于浮出水面,贪婪地攫取着这一缕难得珍贵的清宁。
  近在咫尺,她心头震动,却又不敢抬头,因为知道他正低垂着视线看她。那道目光幽邃不见底,而她只要一抬眼,就会跌进那片让她心神大乱的深渊里。
  她始终欲盖弥彰地低着头,他却并不介意,劲瘦有力的双手稳稳握着她的肩膀,拇指极轻地在她肩胛骨上摩挲而过。
  四面楚歌之中,他以这沉默温柔的触碰,无声告诉她:别怕,我在。
  村干部试图阻拦愤怒的村民们,孙亮在人群中拼命维持秩序,孙明则趁乱挤到他们近旁,飞快地将一把摩托车钥匙偷偷塞过来,让他们先走。
  眼下局面已无法收拾,再多停留只会徒增冲突,他们只好听从孙明的建议,先行离开。
  -
  迟渡骑着摩托车,载着宋云今一路往岛屿南端疾驰。
  灵奚岛南岸是一片绵延百米的洁白沙滩,沙质细腻,踩上去绵软无声。正逢海上日落时分,晚霞盛大寂静地在天边燃烧着,潮汐退去。
  迟渡在岸边熄火停车,二人并肩走下沙滩。
  只见靠近海水的平整沙面上,散落着无数莹白细碎的贝壳,被人精心拼成一行字——
  山川 月。
  宋云今感到奇怪,明明该是“山川日月”,怎么少了一个“日”字,留下突兀的空白。
  迟渡慢步落在她身后,裤脚沾了细沙,语气疏淡,说,也许是被海浪冲走了。
  今日一战败得惨烈,他看出她此刻心情不太好,想转移她的注意力,既然遇到这片贝壳,他略一思索,俯身从沙滩上拾起几片,教她在海上打水漂。
  宋云今的童年究极无趣,连最简单的孩童游戏都很陌生。于是他一步步近身指点,教她捏紧贝壳、压低腕力、顺着浪面轻抛。
  她尝试了几次,很快便掌握了其中诀窍。两人不自觉较上了劲,你一枚我一枚,看谁的贝壳在海上漂得更远、跳得更久。
  他们都不是小孩子了,却在这落日熔金的无人海岸,莫名其妙地玩起这幼稚的游戏,竟渐渐忘乎所以,在偷来的片刻安宁里,将满腹心事一枚一枚抛进渺无边际的大海里。
  正玩得尽兴,远处倏忽响起一道响亮的大嗓门,刺破静谧。
  宋云今没有听清那人喊的是什么,直到那辆蓝色小电驴驶近了,停在海岸边,她才辨清小电驴上的少年气急败坏的嘶吼,喊的是“偷贝壳的贼”。
  骑车而来的是个地道的海岛少年,十五六岁的样子,肤色是常年风吹日晒浸出来的小麦色,显得健康又硬朗,头发短得露出青白头皮,身上有股率性桀骜的少年气,顽韧、苍劲,像一株扎根在岩缝里的野柏。
  他年纪不大,气势却十足,浑身都绷着警惕的锐气,下车便横在他们面前,不分青红皂白,上来就说他们是贼。
  宋云今神色淡淡,手腕轻扬,又一枚贝壳翩然从指间飞出,在海面上轻盈弹跳三下,落进浪里。面对少年愤怒的指控,她置若罔闻:“这贝壳上写你名字了?你说是你的就是你的?”
  “当然是我的!”
  少年梗着脖子,声音更亮了几分,指向沙滩上那行已经快消失的贝壳文字,又重重点了点自己胸口,一脸理直气壮:“你们不识字吗?山川——我叫石山川!这是我拼的名字!”
  这个自我介绍倒是新奇别致。
  与此同时,石山川也在肆无忌惮地打量着眼前这对陌生男女。
  男的英俊漠然,女的温婉恬静,二人一冷一柔,气质殊异,却都生得拔尖出众。灵奚岛不大,往来都是熟人,很少出现生面孔。这两个陌生人脸蛋倒是长得好看,然而衣衫脏乱,沾着斑驳蛋液与枯黄的碎菜叶,空气中还隐约飘来一丝腐败的异味。
  少年将他们上下打量完毕,高傲地扬起下巴,嘲讽道:“哪来的两个乞丐,也敢动我石山川的名字。”
  他这般蛮横霸道,像个占海为王的小寨主,稚拙的嚣张不惹人生厌,反倒戳中了宋云今的笑点。
  平生头一遭被人唤作乞丐,她有些忍俊不禁,看着这个故作成熟的小少年,不知怎的,竟依稀从他身上窥见了少年迟渡的影子。
  一样锋芒毕露,一样桀骜难近,只不过迟渡的刺,从来只对外人竖起,并未对她展露过半分尖锐。
  心念一动,她起了逗弄的心思,冷静的视线轻扫过少年怒气冲冲的脸,慢悠悠开口,纠正他的说法:“我可不是乞丐,我是你们灵奚岛的财神爷。”
  第77章 喇叭
  哼, 什么财神爷呀。她这样狼狈,一套整洁干净的衣服都没有,倒是很会装蒜。
  石山川心底嗤笑, 才不信她的话。他懒得去深究这两人从何而来,要到哪去, 反正他们毁了他的贝壳字,就要付出代价。
  听到石山川张口索要赔偿, 宋云今长眉轻挑。
  这小子, 旁的本事未必见得,这赚钱的心思倒是活络得紧, 脑瓜转得这样快,堪比碰瓷啊。谁能说得清, 这片公共沙滩上那些零散贝壳是不是何人拼摆过后丢弃不要的, 他们不过随手扔了几枚贝壳,竟要被勒索赔款,当真是闻所未闻。
  宋云今不缺这点钱,但她争强好胜的性格使然,觉得此事毫无道理, 便要据理力争,争出个是非曲直来。
  石山川见状愈发不屑, 切,刚才还大言不惭地装财神爷,哪有这么一毛不拔的财神爷。
  他瞧宋云今八成是掏不出这钱, 索性矛头一转,对准了旁边一直缄默不语,静静看着他们小打小闹的迟渡。
  少年挺起略显单薄的胸膛,摆出一副男人与男人之间成熟平等对话的架势, 对迟渡粗声粗气道:“喂!你女人把我的贝壳都扔了,她赔不起,你作为她男人,不应该帮她赔吗?”
  宋云今听得云里雾里,什么乱七八糟的,这小子被偶像剧荼毒得不轻,张口闭口“你女人”“她男人”的,俗气得像是从三流剧本里撕下来的对白,令人发笑。她心中不服更甚,正欲开口再辩,身侧却忽地递来一声低笑。
  那笑声来得突兀,凉薄低醇的声线,尾音慵懒地挑起,若有若无,极是勾人。
  她纳罕地转头去看他。
  海上夕阳正在沉沦,金色的落日光辉下,他站在那里,笔直而清冷的身影,像一柄开了刃的利器,摧金断玉。明明他的衣服也肮脏不堪,却在他身上无端生出几分落拓的贵气。那种奇异的气场,仿佛在废墟之上,依然端坐王座,从容自若,睥睨一切。
  他和从前相比,简直判若两人。
  记忆里的他情绪全写在脸上,幼稚娇气,易怒易妒,却也极好哄骗,心思浅白得一眼可以望穿,喜怒哀乐都不加掩饰。
  不过一千多个日夜,在他身上再寻不见当初的青涩莽撞,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凛然难犯的肃杀气,以及掩藏在那副淡漠皮相之下,随时可能破鞘而出的狂放与傲然。
  宋云今被他那双桃花眼中风情潋滟的一抹笑意吸引,一时竟忘了要同石山川继续争执,目光胶着在他轮廓深邃的侧脸上,竟有些挪不开。
  呆怔间,身侧的男人已经迈步上前,心情显然极佳,随意地掏出了手机,是要扫码转账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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