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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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命运偏不遂人愿,不久后,她发现自己怀孕了。她慌了神,向宋懿祯请辞,编纂了一段被负心汉欺骗抛弃的故事。她已决意独自生下这个孩子,远走高飞,再不与宋家有牵扯。宋懿祯心善,同情她的遭遇,还额外多给了她一笔丰厚的安置费。
  兰逢钰对宋懿祯,唯有愧疚、不安与深重的罪孽感,本以为这便是她与宋家最后的交集。
  未曾想世事难料,兰朝还降生没多久,宋懿祯生产时突发羊水栓塞,抢救无效,骤然离世。
  兰逢钰闻此噩耗,心中大惊大悲。她本是向佛之人,一想到宋家那两个失去母亲的小小姐,小的那个尚在襁褓之中,便心如刀绞,彻夜难眠。
  兰逢钰出身寒微,家境贫困潦倒,母亲残疾无业,常年卧病,父亲沉迷牌桌,家中还有四个嗷嗷待哺的弟妹。她年少辍学,学了一门谋生的手艺,工作后挣的钱都贴补给了无底洞似的家庭,却依旧杯水车薪。
  她原是宋文寰聘用的家庭厨师之一,擅做汤羹,因宋懿祯偶然吃到她做的菜,觉得很合口味,便给了她更高昂的薪水,聘请她到自己婚后的新居继续掌勺。
  后来得知她家中窘迫,宋懿祯真心实意劝她与嗜赌的父亲划清界限,不仅为她母亲寻来名医会诊,还通过自己名下的懿善教育基金会,名正言顺资助她的弟妹们读书求学。
  卑微如她,心地纯良的宋懿祯,对她当真有再造之恩,此生难报。可她却无耻地贪恋恩人的丈夫,犯下不可饶恕的过错。
  兰逢钰深知自己罪孽深重,宋懿祯的死,令她良心备受煎熬,在多个辗转难眠的夜晚后,她决定重回宋宅。宋懿祯身故后留下的两个孩子,她将视如己出,用自己的余生为那场荒唐的过错,为自己赎罪,只求能换得一丝心安。
  她以为只要自己藏得滴水不漏,兰朝还的身世,便会永远成为只有她一人知晓的秘密,一辈子都不会被揭开。
  那个除夕夜,她因要在宋宅筹备年夜饭,家中稚子无人照料,又恰逢宋云今开口提议,便一时心软疏忽,将孩子一同带了去。她心存侥幸地想,六年时光足以抹去所有痕迹,秦冕身份贵重,日理万机,早该忘了那夜短暂的荒唐。
  然而秦冕是何等心思缜密、洞察力超群的人物。他在那群脸庞稚气的孩童中,瞥见兰朝还的第一眼,就出奇敏锐地发现了小少年那双和自己有些许相似的眼睛。
  彼时小小的兰朝还,被宋知礼等一众世家子弟围攻推搡,脸上都是伤,却依然挺直了脊梁,眼神倔强不服输,面对质疑和斥责他的大人,亦不卑不亢。
  这样小小年纪的孩子,便敢一己之力挑战权威,即使出身底层,身陷囹圄也不肯低头折节。原本事不关己作壁上观的秦冕,看着那幼小的身影孤身对峙众人,心底生出几分欣赏,只觉得这孩子,骨子里的韧劲与孤高,像极了自己。
  在兰逢钰不知情的情况下,秦冕拿到了兰朝还的头发,并做了亲子鉴定。
  当铁一般的事实摆在面前,兰逢钰彻底崩溃,她跪在秦冕面前,泪流满面,请求他永远不要告诉兰朝还真相。她哭着说,一切都是她的错,是她一时糊涂,与孩子无关,孩子是无辜的。她只愿自己的儿子能清清白白、堂堂正正地活在这世间,不必背负私生子的罪名,活在旁人的白眼与非议里。
  秦冕答应了一个母亲的请求。
  此后数年,他一直以“秦叔”的身份,陪伴在这个小少年身边,倾尽所能地护他、教他,看着他从瘦弱孩童,长成端正俊逸的少年,不让任何人知晓他的存在。
  这份隐秘的温情和伪装的平和,安安稳稳地延续了许多年,直至那年隆冬,呼啸如割的寒夜风雪将所有假象撕碎,真相赤裸裸地摊开在所有人面前。
  那一夜,不仅宋云今第一次知道这个惊天秘密,连他亦是在那时,才撞破了命运最残忍的谜底。
  那个待他如至亲,温柔包容他所有不足与错失,陪他长大的秦叔,竟是他的亲生父亲。
  兰朝还不肯信,也不敢信。
  他敬爱的秦叔对他那么好,手把手教他读书成人,不但不嫌弃他是家里厨娘的儿子,还把他当亲儿子一样看,甚至笑着对他说,你没有父亲,我没有儿子,往后,我做你的父亲。
  这句话像一粒种子,在兰朝还的心里生根发芽,长成一个卑微而炽热的梦。秦冕也是出身微末,却凭借自身努力娶到了天上云端的宋家千金。那他是不是也有机会,可以摘到天上的月亮。
  真相撕开的那一刻,所有年少痴梦,尽数崩塌,碎成齑粉。
  秦冕亲口承认,他真的是他的父亲。
  而他爱慕了半生、追逐了半生的那个人,恰恰是这个世界上,他唯一不能爱的人。
  原来是这样,竟然是这样。
  他的母亲,在宋家人面前低了一辈子的头,赎了一辈子的罪。兜兜转转,命途轮回,他的人生好像也一直在道歉。
  幼时以为父亲抛妻弃子,他为自己的降生造成的负担向母亲道歉;年少时为自己不够优异的成绩,向格外看重他的秦叔道歉;再后来知晓自己私生子的身份,又为这不堪的出身,要向他深爱却不能爱的女人道歉。
  可是从来没有人对他道过歉。
  母亲没有为出于一己私心,把一个注定不会受到祝福和尊重的私生子带来这个世上,让他背负一生的枷锁,向他道歉;
  秦冕没有为联合母亲,瞒了他整整二十年真实身世,让他活在虚假的温情与幻想里,最后又亲手打碎他全部希望,向他道歉;
  宋云今也没有为儿时那场恶意的怂恿,给他带来的难堪与委屈,向他说过一句对不起。
  他有时候觉得自己罪大恶极,出生即是原罪;有时候又觉得自己无辜冤屈,因为他的出生并不是他自愿的选择。可是不管他罪大恶极,还是无辜冤屈,好像都没有人在意。
  没有一个人,真正在意过他的感受。一旦被贴上“私生子”的标签,他做什么都是错,说什么都是狡辩。
  狭小封闭的电梯里,一片惨白刺目的光线下,兰朝还颓丧跌坐,望着她决然离去的背影,他惨淡一笑,喃喃自语,只有他自己才听得清。
  “看来我们之间,只能这样了。”
  她这样恨他,那便如她所愿。
  没有爱,恨也好。
  哪怕是怨,是仇,是势不两立,是不死不休,也好过形同陌路。
  他们之间,绝对不能什么都没有。
  第75章 快艇
  对眼下的宋云今而言, 头等要事,便是推进与温氏的合作顺利完成。填海造陆工程势在必行,可项目刚启动, 前期筹备便卡住了。经过专业团队多方考察,反复勘测, 最终圈定的最优填海区域,恰好将一座小岛灵奚岛圈了进去。
  灵奚岛上有个灵奚村, 村民们世代傍海而居, 对拆迁一事极其抵触,死活不肯离开这座祖祖辈辈繁衍生息的岛屿。
  拆迁安置工作, 本是开发中心部门宋知礼和兰朝还二人的分内职责,可他们身居要职, 却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硬是将一桩寻常的民生协调案拖成了僵局。
  简直是一对废物,宋云今对他俩无话可说。工期迫在眉睫,没有无限搁置的道理,无奈之下,她只好亲自上阵, 决定去灵奚岛探探虚实。
  灵奚岛行政上归港城管辖,实际是一座外海离岛, 没有连通陆地的跨海大桥,与主城彻底隔绝。登岛的唯一途径,是从歧连港码头搭乘公共轮渡, 航程约莫一个小时,且班次稀少,每日仅早中晚三班,固定时间往返。
  宋云今不想等慢吞吞的轮渡, 因此抵达码头后,没有去候船大厅,径直寻了做私人快艇生意的小老板,询问能不能去灵奚岛。
  揽活的老板皮肤黝黑发亮,听说她要去灵奚岛,一口答应,说加满燃油就能出发。
  宋云今此次出差是一个人前往,因为她认定劝服村民搬迁绝非难事,一定是那两个家伙怠惰推诿,故意给她使绊子。她留下晏焱在公司里帮她盯着,自己拎了个小皮箱,就踏上了去岛上的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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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船不久她就后悔了。
  早知如此,还不如一开始安心等那班轮渡。以往她乘坐的都是远洋巨轮,甲板宽阔平稳,如履平地,从无半分不适。宋云今今日才知,原来自己是会晕船的。
  此刻身下这只小小的八人座快艇,在大海上劈波斩浪,船身剧烈颠簸起伏,每一次浪头拍击,都像是要将五脏六腑颠覆过来。
  快艇小老板是常年跑海的老手,一心求快,全然不顾后座乘客的不适。快艇像一条游得极快的大鱼,猛地扎进幽蓝浪谷,再被抛上浪峰。
  宋云今脸上血色褪尽,胃里翻江倒海,她想开口让船家减速,可是根本说不出话,扑到艇边想吐。
  海风灌得她连眼睛都睁不开,恰在此时,快艇撞上一道猛浪,船身腾空而起。剧烈的颠晃瞬间将她整个人掀离了座椅,重心彻底失衡,她的指尖堪堪抓不住船沿,眼看就要被甩入苍茫深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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