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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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独留她一人坐在吧台边,局促地咬着低度果酒里的吸管,不安地四处张望。
  形形色色的男男女女,在她周边相拥调笑,随性舞动,她生疏得像个误入异世界的局外人,直到看见角落里那抹同样格格不入、孑然一身的侧影。
  只是一个模糊的轮廓,竟无端让她的心怦然一动。
  昏沉灯影遮去了他完整眉眼,仅凭那抹慵懒又清冷的姿态,便勾得她心尖发痒。她满心都是按捺不住的好奇,只想拨开迷雾看清他的正脸。
  可偏偏有两个陌生男子立在前方,不偏不倚,正挡在她和那抹神秘的侧影之间。
  于是江苹苹撑着吧台微微起身,伸长脖颈,往那个方向频频张望,全然没有注意自己此刻的举动有多惹眼。
  那两个挡住她视线的男人,留意她许久,端着酒杯嬉皮笑脸地凑了过来,身上飘来浓烈的酒气。
  “美女,盯我们半天了,一起喝一杯?”
  这真是个尴尬的误会。
  她想说自己不是在看他们,而是在看被他们挡住的那个人。也不知道这俩人是过度自信还是存心装聋,江苹苹解释了他们也不信,还当她是欲擒故纵找的借口。
  “不好意思啊,我看的真不是你们。”
  江苹苹长得甜美可爱,一张娇俏讨喜的娃娃脸,眼瞳清澈圆亮,唇瓣是天然的浅粉色,看着像还没出社会的女学生,正是最惹男人怜爱的模样,愈发叫那两人不肯退开。
  他们非但不离开,反而动手动脚贴过来,态度轻佻地令人不适:“不想喝酒的话,跟我们出去玩玩呗。”
  江苹苹被二人左右夹击,困在吧台与男人之间,她想走,可其中一人伸手按住她身下的旋转凳,将她禁锢在原地。她第一次来这种场所,从未遭遇过这般场面,毫无脱身经验,想张口呼救,却又怯于周遭散漫打量、事不关己的目光。
  就在她仓皇无措之际,一道低沉微哑的男声,穿透酒吧里嘈杂鼎沸的打碟声,冷冷插了进来。
  “没听到吗?她说她看的不是你们。”
  江苹苹猛地抬头,如遇天降救星,几乎是本能地循声望去,却出乎意料地落入了一双熟悉的眼眸中。
  五颜六色变幻的灯光落在他眉眼间,他还是她记忆中温润如玉的样子,唇角不悦地抿着,颊边隐约压出一道酒窝的弧,耳骨碎钻闪着冷光。
  挺身而出为她解围的不是旁人,竟是她高中时期暗恋过三年,为了他拼尽全力考上港城大学,却在开学日当天告白被拒的兰朝还。
  怎么会这么巧。
  分别多年后,刚失恋的她,在这样无助窘迫的时刻,再度被一阵旧日心动给捕获。
  那两个男人本就因兴致被打断而恼羞成怒,又见兰朝还生得白净清俊,一身书卷气,看着像是好拿捏的软柿子,当即面露凶光,恶声呵斥:“你算哪根葱?少管闲事!”
  双方言语冲撞间,推搡骤起。
  江苹苹大为吃惊,她从前认知里的兰朝还,永远温和妥帖,眉眼常带笑意,对待任何人都平等地绅士有礼,不曾说过一句重话,连皱眉都极少,气质温煦晴朗得像春日暖阳。
  可眼前这人,全然颠覆了她记忆里的模样。他身形利落迅捷,眉眼冷戾,出手快准狠,不过转瞬,便将那两个只会花拳绣腿、虚张声势的坏家伙死死压制。
  纵然一时占了上风,可到底双拳难敌四手,对方见势不妙,竟耍起阴招。在江苹苹疾呼小心的提醒下,兰朝还还是没能躲过其中一人的偷袭。
  一只玻璃酒瓶撞碎在他头上,深色的酒液混着暗红血珠,顺着他冷白的脸颊流下。
  脑门上挨了一酒瓶,他却像感觉不到疼,抬手随意抹了把脸,指尖沾上温热的血,冷着脸,反手一拳砸回去。
  混乱厮打间,酒吧保安终于拨开拥挤的人群,将扭打在一起的三人扯开。早有路人报了警,警察到场后做了笔录,双方是互殴,脸上都挂了彩,伤情不算严重,调解后便草草和解。
  兰朝还的伤虽不重,看着却吓人,额角的伤口渗着血,在他本就苍白的面庞上洇开惊心的颜色。
  他是因为她才受的伤,江苹苹心中愧疚,想陪他去医院。他却淡淡摆手,说不必麻烦。吧台里备着简易医药箱,他独自处理伤口,简单消毒止血。
  他今晚酒喝得不少,又借着酒劲打架发泄了一场,现在没有别的念头,只想离开。
  期间江苹苹盯着他动作熟练地包扎,无数次想要开口,想说自己今晚其实一直在看的都是他,想问他还记不记得自己。可兰朝还自始至终,不曾认真正视过她一眼,仿佛刚才的出手相助,只是路见不平顺手为之的举手之劳,根本不在意救下的是谁。
  他的沉默像一堵透明的高墙,冰冷地将她隔绝在外。
  她满心的期待与忐忑,一点点沉下去,化作无声的退缩与酸涩。江苹苹泄了气,只能眼睁睁看着他包扎妥当,平静地付了酒钱,转身走进门外沉沉夜色里。
  -
  又是一个加班到凌晨的不眠之夜。
  宋云今是整层楼最晚走的人,从办公室里出来时,廊灯已熄,只剩几盏应急灯亮着幽微光芒。
  寰盛集团的总部大楼寰盛中心共七十二层,秦冕的总裁办公室盘踞顶层,她的总经理办公室设在第七十一层,与宋知礼、兰朝还在同一层。日日和两个宿敌抬头不见低头见,烦人得很。
  她觊觎顶层办公室已久,野心像野草一样疯长,总有一日,她要搬上去,将所有碍眼之人统统踩在脚下。
  写字楼有六部电梯,五部公用,一部专供高层领导直达地下车库,宋云今习惯乘坐这一部。结束一整天高强度工作后,她用力按揉着僵硬的后颈,静静等候电梯抵达。
  这个时间,整栋大楼里的人应该都走得差不多了。
  可电梯门打开的刹那,轿厢内并非空的,角落里蜷坐着一道人影。
  那人背靠着冰冷的金属壁,头深深垂着,看不清五官,一身本该熨帖整洁的白衬衫凌乱不堪,前襟湿痕斑驳,领口和袖口都沾着暗红色的血迹。
  他的呼吸很轻,肩膀无力地垮着,整个人像一株被折断的植物,颓然委顿在电梯角落,看起来没什么生气。
  宋云今当场吓得一激灵,疲惫一扫而空。
  她以为是哪位员工加班加到过劳晕厥了,来不及细想他身上的血从何而来,赶紧上前查看,弯下腰,声音里满是仓促的关切:“你还好吗?要不要紧?是哪里不舒服吗?要不要我送你去医院?”
  在她一连串关心的询问下,角落里的人终于动了动。
  他缓慢抬起头。
  电梯里惨白刺目的顶光落下来,照亮那张
  脸的瞬间,宋云今心里一沉,最近怎么总在电梯里遇到不想看到的人。
  兰朝还显然是喝多了,脸颊上浮现酒精烧出的酡红,额角伤口未愈,血迹半干,凝结成深红色的痂,眼角有一块淡青淤肿,看样子是和人打了一架,再不见平日衣冠齐整的君子模样,只剩一身憔悴与落魄。
  ——真是活该。
  方才她片刻的焦急与恻隐之心,刹那间烟消云散,变成了无声的嗤笑。
  宋云今直起身,眉眼重新覆上一层坚冰般的冷漠。见他没有出电梯的意思,她转身便要退回走廊,换乘另一部电梯。
  可地上的人却伸手抓住了她的西裤裤腿,力道不重,却不容挣脱。
  宋云今垂眸睨着他,眼神冷得像看一堆垃圾,眉头紧锁,厌恶之情溢于言表:“放手。”
  男人靠在轿厢壁上,低低笑了一声,笑意颓丧又自嘲,混着酒气与失血后的虚浮轻飘:“看见是我,变脸变这么快?”
  ——疯子。
  宋云今在心底暗骂。她若真心关切他,那她才是疯了。她巴不得他从此消失,永远不要出现在她面前碍她的眼。
  兰朝还的脸色苍白如纸,神情摇摇欲坠。他费力地仰起头,涣散迷离的醉眼定定望着她,瞳孔微微放大,像是努力了很久才勉强聚焦在她脸上。他深色的眸底弥漫着一片拨不开的浓雾,藏着太多太沉太杂的情绪——空茫、凄惘,像是在看她,又像是穿透她的身影跌进虚空里,望向一段早已尘封湮灭、无人知晓的晦暗时光。
  “你会不会很后悔,”他的声音沙哑得不正常,“那天救了我?”
  宋云今不答,脚上猛力一收,将自己的裤腿强行夺了回来。她一言不发,按下电梯开门键,打算出去。
  可就在她即将踏出轿厢的前一秒,身后之人像是得不到她的答案绝不罢休似的,不知道是不是为了故意激她,他轻声开口,第一次,唤出那两个字。
  “你会后悔吗?姐姐。”
  这是他第一次这样叫她。
  向来只有迟渡和宋思懿会这般唤她。她喜欢听迟渡唤她姐姐,少年声线清润如碎玉落泉,或软或嗔,缱绻依赖,听得人心软成一汪春水,她心甘情愿悉数接纳。那一声声轻重缓急不一的“姐姐”,一声叠一声,构筑成她心底最隐秘柔软,也最不容侵犯的净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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