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投票推荐 加入书签 留言反馈

  温澍予坐姿儒雅,平声道:“宋小姐,这是温氏的诚意。”
  宋云今取来裁纸刀,稍费力气拆开文件袋,只一眼,心脏便重重一跳。
  文件扉页之上,赫然印着温氏控股与港城政府联合签署的填海造陆战略合作协议。
  港城发展迅猛,土地资源早已濒临饱和,填海造陆,是唯一的破局之路,更是无数房企挤破头都想分一杯羹的顶级资源。前两年便有传言,称市政府与手握海运港口命脉的温氏往来密切,却始终只闻风声,不见实据。直至此刻,宋云今才亲眼确认,传闻已经落地成真。
  协议条款清晰分明,温氏无偿拿出核心滩涂用地,政府则在后续开发中给予温氏集团绿灯大开的利益让步。而如此泼天的富贵,其中最核心的工程承建与开发运营权,温澍予竟愿意拱手分予寰盛。
  宋云今攥着协议书的手指收紧,心底惊涛骇浪,面上却依旧维持着职场女强人的冷静自持。她明白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静静等待着,等待眼前的男人提出等价交换的条件。
  可温澍予只是平静地注视她,他似乎拥有能看穿她的读心术,掀了掀唇,语气淡得没有一丝波澜:“没有条件,宋小姐。我说过,这仅仅是为之前的冒犯,奉上的赔礼。”
  他用的是“冒犯”,而非“误会”。
  但宋云今此时已无暇细品这用词背后的深意,满心只剩难以掩饰的震愕。
  这样一份重礼,莫说只是虚惊一场的乌龙绑架,就算真的将她套入麻袋拳打脚踢一通,只要给她留口气在,她也心甘情愿了。
  -
  公事谈毕,窗外的落日已褪去正午的灼烈,浅金色余晖斜斜泼洒进落地窗内。已经是晚餐时间,宋云今身为东道主,理当设宴款待这位携重礼而来的贵客。
  她原以为,以温澍予的挑剔性格与贵重身份,定会指定港城最顶级的私厨或隐于闹市的米其林餐厅。可男人只是看了眼腕表,随手指了写字楼楼下一家门面不起眼的面馆:“就这里吧。”
  那是一家经营多年的老牌面馆,装潢简单,桌椅朴素,是周边上班族解决工作餐的寻常去处。
  下班高峰期,店里几乎座无虚席。忙碌了整日的打工人神色倦怠,衣着松垮随意,像被生活反复揉皱又勉强摊开的纸,安静地蜷在各自的座位上。
  然而就在这片灰调之中,骤然闯入了一抹矜贵耀眼到异常突兀的身影。
  男人的长相与身高皆出挑,高挺的直鼻上架着一副金丝细框眼镜,镜片后一双沉静冷淡的眼,斯文冷峻的精英模样,奢牌西装熨帖笔挺,领带一丝不苟,身边还有保镖随行。
  他的出现,犹如一潭灰扑扑的静水里,倏然游入了一尾金鳞。整个小店的目光,几乎在同一时间聚拢过来。
  宋云今坐在他对面,被周遭若有似无的打量视线缠得略微不自在,压低声音:“温董,你出门……都要带着他们吗?”
  她指的是隔壁桌——四名身形健硕高大的保镖,挤在小小的四方桌边,显得局促又憋屈。四个大汉一本正经地捧着菜单研究,模样透着几分反差的滑稽。
  店内人声嘈杂,温澍予正低头翻阅着手中的简易菜单,神情专注,好似并未听
  见她的问话。他这般养尊处优的人,想来是第一次踏入这样充满市井烟火的小店。
  宋云今与他不同,她在食物上不甚挑剔,除却生冷刺身一类不甚喜好,其余皆可入口。以前下工地视察时,她还能戴着橙色安全帽,与工人们围坐在一起吃路边的十元盒饭。
  见他和保镖们犹豫难择,她问清有无过敏后,便自作主张,点了六碗招牌鲜虾面。
  他生得实在惹眼,是那种极具侵略性、一眼便能从人群中剜出来的俊美。眉眼口鼻,皆是古典主义雕塑般凿刻出来的深邃精致,有一种理想化的严谨优美。
  这般罕见的、足以媲美顶流明星的大帅哥,引得邻桌年轻男女频频侧目,有人将手机藏在菜单后,镜头隐晦地对准了他们。
  拍帅哥无妨,可宋云今不想被连累入镜,更不愿照片流出去,过早地让那些虎视鹰瞵的竞争对手,察觉她与温氏高层私下往来。
  温澍予似是一眼看穿了她的顾虑,语气漫不经心:“没关系,他们发不出去。”
  她心下一瞬了然,以温家在港城的势力,控制舆论喉舌,不过是举手之劳。
  不多时,两碗热气腾腾的汤面端上桌。
  宋云今随手抽来一双竹筷,一边随口与他聊起后续填海项目的推进细节,一边低着头,习惯性地将碗里细碎的葱花挑拣出来。
  直到最后一点青绿挑净,伸手想要将碗换给对方时,毫无防备地撞进一双正静静凝视着她、充满探究深意的黑眸中,她才猛地回过神。
  宋思懿不吃葱,迟渡也不吃葱,长年累月的相处,让她将照顾身边人的口味,变成了一种无需思考的本能。
  动作顿住,她有些尴尬地讪笑一声,试图掩饰这突兀的熟稔举动:“我猜……您应该不吃葱吧?”
  对面的男人似笑非笑地摇了摇头。
  宋云今这才松了口气,自然地将挑干净葱丝的碗推到他面前,换回了有葱的那一碗。
  “宋小姐——倒是很会照顾人。”他面上仍是那副冷冷淡淡的神情。
  宋云今未曾多想,重新垂眼,轻轻挑起碗中面条,鼓着腮帮子吹凉,泛着粉的鼻尖因热汤蒸汽凝上细密的薄汗,神态与动作不自觉流露出一种少女的娇憨。
  小店瓦数不高的昏昧灯光下,他的视线停留在她小口吃面时白皙昳丽的侧脸,眼底的冷意融冰般化开,极淡地、不动声色地弯了弯嘴角。
  一顿简单的面条,吃得安静又满足。
  -
  走出面馆时,外面已经入夜。云层厚重,月光隐没,市中心的夜空中没有星辰。
  cbd广场上的人潮反比白日更显汹涌,人们三三两两涌向江岸,或散步闲谈,或凭栏吹风,欣赏摩天楼宇晚间通体华丽闪耀的霓虹。
  广场上散落着零星小贩,一个抱着鲜花的少年迎面跑来,眼神机灵,一眼便看出温澍予身份不凡,有大客户的潜质,嘴甜地追着他喊:“哥哥,给漂亮姐姐买枝花吧!”
  宋云今甚至没来得及婉拒,温澍予只淡淡侧首,递去一个不甚明显的默示。他们身后的保镖便立刻上前,二话不说,买下了少年今夜所有的鲜花。
  满满一大筐单枝包装的鲜切花,有粉荔枝和雪山玫瑰,还有百合和马蹄莲,各色花材鲜妍馥郁,芬芳四溢。
  宋云今望着这座小小的花山,无可奈何:“我要这么多花干什么呢?”
  男人正想说话,口袋里的手机却突然嗡嗡震动起来。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思忖几秒,还是走开了几步去接通。
  宋云今便安安静静地站在原地等他。
  她脚边是一筐开得正好的鲜花,香气弥漫在晚风里,眼前是那人高不可攀、透着疏离感的背影。
  思绪游离,悠悠然飘回了很久之前。
  曾经在白云峰山麓的南苑回廊亭,她从洗手间出来,穿过曲涧横桥的连廊,周遭是潺潺流水、簌簌叶响,在一片同样沉谧的靛蓝夜色里,撞见了在疏淡灯影下接电话的温澍予。
  那时的她,对他颇有怨言,不满他孤高自傲,恨他目无下尘,还曾暗暗发誓,总有一日,要将这个高高在上的男人,踩在脚下。
  可时光辗转,怎么就走到了今天?
  她再迟钝,也没有迟钝到这个份上。
  冠“赔礼”之名分量过重的厚礼,一碗滋味清简却陪她连汤都喝完的面,脚边堆簇如山的鲜花,以及若果真如温老爷子所说——那在她毫不知情的日子里,他一场又一场,推掉了家族安排的所有相亲。
  虽然他没有亲口承认过,但一个男人愿意为一个女人做到这般地步,早已胜过千言万语。
  等温澍予折返回来时,映入眼帘的画面,是眉眼温柔明净的女孩,正微笑着弯下腰,将鲜花一朵朵分给路过的行人。最后只在自己手中,留下了一枝最普通不起眼的小苍兰,素白小巧,清淡幽香。
  花如其人,不艳不烈,却偏偏最得人心。
  她不想戳破他们之间那层已经薄到透明的窗户纸,因为尚且不知该如何应对。
  如果要让现在的她,把心腾出位置,让一个新的人住进去。
  抱歉。
  她无心,也无力。
  第70章 蒲影
  宋云今回国后拿下的第一个项目青江路美术馆, 前期报批筹备手续基本办妥。宋云今第一时间敲定,美术馆开幕之日,便举办宋思懿归国后的首场个人画展。
  在海外这几年, 宋思懿凭借独树一帜的色彩美学与极具辨识度的画风在艺术圈崭露头角,已经小有名气。此番归国, 这场画展便是她作为新锐画家的正式亮相。
  筹办画展首先需要整理作品。当初她们离开时,轻装简行, 所有旧作一幅未带, 尽数收在半景湾宋思懿的公寓里。就连凤鸣山庄别墅内悬挂的那些,也被宋云今提前取下, 一并送去了半景湾封存。


章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