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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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直到有一天,她穿行在第五大道的人潮里,偶然遇见了一位故人。
  邓一萝见到她的一瞬,毫不掩饰脸上的惊讶。她已经毕业,如今正执掌华瑞投资北美分部。早先她也听闻过国内寰盛集团的那场风波,可万万没有想到,那时看起来雷厉风行、无往不利的宋云今,竟也会被逼至卸权离场的境地。
  当初宋云今选择帮她,是不忍见她被自私的父兄当作联姻的筹码,再加上她是宋思懿的同学,曾在宋思懿最窘迫无助的时刻伸出过援手。
  宋云今从没想过,当时一场无心的善举,会在不久的将来,以同样的方式回馈到自己身上。
  -
  一周后,宋云今应邀赴约,与邓一萝在一间临街的复古咖啡厅相见。
  她们约见的地点是咖啡厅最深处一间独立包厢。落地窗外是曼哈顿川流不息的车水马龙,空气里缠绕着肉桂甜香与深焙咖啡豆的焦香,光亮温润的胡桃木圆桌,倒映着中世纪水晶灯的影子。
  时光仿佛在此处悄然回溯。多年前,她也是在这样一间咖啡厅里,将一份改写命运的协议,推到了彼时怯懦无依的邓一萝面前。
  人生如萍,际遇翻覆,竟是这般奇妙无常。
  因此,当邓
  一萝将一份崭新的合作协议书推到圆桌中央时,宋云今的第一反应是拒绝。她从未有过挟恩图报的念头,不愿邓一萝为此做出违背商业判断的盲目决定。
  “如果担心我是为了报恩才拟的这份协议,那宋小姐就误会了。”
  对面女孩的目光沉静坚定,褪去了初见时的青涩局促,周身已渐渐显露独当一面的锋芒:“我考察过云懿的业务版图和未来潜力,我们华瑞做的是风险投资,而你的云懿刚刚起步,我们是各取所需。”
  “我确信,我们会是彼此最好的合作伙伴。”
  宋云今仔细翻了翻那份厚厚的协议书,看到其中条款严谨缜密,华瑞并无半分利益上的退让,抬眸,以一种全新的欣赏眼光,望向面前这位已然脱胎换骨的合作者,伸手握住了对面递来的手。
  “合作愉快。”她微微笑道。
  “还有一件事,我要向你坦白。”
  公事落定,邓一萝再开口时忽然换了种语气,是酝酿许久的郑重:“高中的时候,我借给过宋思懿一条校服裙。那时我没有说实话,那条裙子……我并不是单纯想帮她。”
  尘封的少女心事,青涩又隐秘。
  高中时期的邓一萝曾暗恋过一个人,那人因自己的失误不慎弄湿了宋思懿的裙子,满心愧疚地在班里四处询问女同学,有没有可以出借的衣物。邓一萝是为了他,才主动将裙子递了出去。
  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少女心事已是过眼云烟。多年后重逢,那个让她心动过的少年,身边有了相配的恋人。而她当年那点藏着私心的举手之劳,却阴差阳错,换来了改写一生的机遇。
  那个少年,名叫迟渡。
  离开国内大半年,这两百多个日夜,宋云今拼了命地逼自己工作,用无休止的忙碌麻痹神经,强迫自己不去想他,不去念及那些刻骨的过往。可此刻,当这个名字从邓一萝口中轻轻吐出时,她还是会下意识地心口钝痛。
  邓一萝观察着她骤然苍白的神色,缓声道:“这件事压在我心底太久了,今天说出来,希望能得到你的原谅。”
  没关系,都过去了,君子论迹不论心。
  宋云今摇摇头,勉强扯出一抹淡然的笑,表示并不介怀。
  “还有一件事,也希望你能原谅我。”邓一萝又道。
  还有?
  宋云今正因迟渡的名字,心中翻江倒海,不自觉地垂了眼帘,手指紧紧握着古董咖啡杯的杯耳,冰凉的触感勉强让她稳住心神。
  闻言,她缓缓抬起头,看向邓一萝。
  就是这一抬眼,天地仿佛静止。
  邓一萝的身后,是咖啡厅精心布置的室内花园,葱茏的月桂树枝叶扶苏,装点着琳琅缤纷的丝带和彩屑,细碎如洒金的米黄花苞藏在翻卷的绿叶间,看起来温馨而美好。
  这份温馨只持续了转瞬,下一秒,一道熟悉到令她窒息的身影,缓步从疏朗的树影后走了出来。
  那张脸,她在无数个深夜的梦里见过上百次,可每一个清晨醒来,她都要逼迫自己重新忘记。
  邓一萝适时起身,拿起身后的包柔声致歉:“抱歉,我想你们之间,或许有些误会需要解开。”说完,她便轻轻转身,退出了这间气氛陡然凛冽的包厢。
  -
  宋云今僵在原地,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冻结了。
  她拉黑了他所有的联系方式,更换了国外的新手机号,斩断了与国内的一切联系,甚至再三叮嘱宋思懿,绝不能再与迟渡有任何往来。她清楚他的执着,所以把事情做到最绝,不给彼此留一点余地。
  可他还是找来了。
  大半年未见,他瘦得脱了形,颀长清俊的轮廓削薄了一圈,颧骨微微凸起,未加打理的墨色碎发凌乱地垂落,遮住了额头与眉骨,却遮不住他眼下淡淡的青黑。
  显然从邓一萝那里得到消息后,他便连夜跨洋飞来了纽约,连片刻的休整都没有。
  宋云今喉间发紧,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更遑论用何种表情、何种姿态去面对他。她只能死死攥着咖啡杯,指节泛白,刻意僵硬地扭过头,望向窗外飞驰而过的车流,不敢看他,不敢与他的目光对视。
  她怕,怕自己再多看他一秒,所有筑起的坚硬防线会轰然崩塌,会控制不住地冲上去,抱住这个失而复得的爱人。
  “没有什么要跟我说的吗?”
  低沉沙哑的嗓音久违地在耳畔响起,含着长途飞行后的疲惫,与压抑了太久的痛楚。
  男人在邓一萝的位置上坐下,炽热沉重的目光锁在她身上,像溺水之人抓住汪洋大海上仅有的一根浮木。
  “对不起。”
  “你知道我要听的不是这个。”迟渡的声音微微发颤,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绷紧到极致的弦上崩落,“为什么不辞而别?为什么让我联系不上你?”
  关于那个雪夜的记忆,车辆失控侧翻,刺耳的声响与天旋地转的失重感一并袭来,温热的血模糊了他的视线,世界晕开一片刺目的红。而车窗外,混沌的红影深处,她远远地站在斑马线中央,看着自己的方向,身影单薄,安然无恙。
  她没事啊,真是太好了。
  那是他仅存的意识彻底坠入黑暗前,脑海中闪过的唯一念头。
  他的运气真的是很好,又或者真的命硬,那么重的伤,人人都说他活不了。
  可他活下来了。
  车祸四十六天后,迟渡才从漫长的昏迷中彻底苏醒。
  他的左眼受到重创,一度失明,眉骨下的伤口深可见骨,之后历经了无数次修复手术,才勉强保住眼球,却也留下了永久性的视力损伤。
  迟渡醒来的第一件事,不顾浑身插满的管子,不顾撕裂般的剧痛,挣扎着想要找寻她的身影,得到的却是宋云今已经出国的消息。
  她没有给他留下只言片语,走得那么干脆,仿佛要与他从此恩断义绝。
  “alberto告诉我,你收了他的支票,答应永远不再见我。”迟渡的声音里,藏着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卑微祈求,祈求她的解释和反驳,“可我不信。”
  alberto,就是他那位手段高明强硬的兄长,迟霈。
  宋云今起身走到落地窗前,背对着他,不让他看见自己的表情,将所有情绪都藏在逆光的剪影里:“他没有骗你。”
  轻飘飘的六个字,像一把淬了冰的刀,一寸寸凌迟般割裂他残存的侥幸。
  “我不明白。”迟渡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如果是要钱,我也可以给你。”
  宋云今张开右手,纤细的指尖撑在冰冷的玻璃上,窗外流光溢彩的车灯与楼宇间闪耀的霓虹映在她的掌心,明明灭灭的光芒,像极了她生命里那些短暂绚烂、稍纵即逝的事物。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陌生得可怕:“对不起,害你受伤是我的错。”
  迟渡沉默地坐在那里,浑身冰冷,等着她的下文。可他等到的,却是更彻底的决裂。
  “迟渡,我们都已经是大人了,成熟一点解决这件事吧。这不止是钱的问题,只是经过这一切,让我发现,我们其实不合适。你的爱给我的压力太大了,你明白吗?”
  “你也看到了,我现在一无所有,也许一辈子都翻不了身。所以我接受了你哥哥的提议,你会有更好的选择,我也想重新开始。之所以不告而别,是因为不想把话说得太明白。”
  她没有说明白的部分,是更残忍的真相。
  她不再爱他了。
  他为她以身犯险,为她遍体鳞伤,险些丧命。这样的奋不顾身,于她而言,除了沉甸甸的愧疚,剩下的就只有无处遁逃的压力。她惶恐无措,不知该如何回报这样的深情,也终于在这份惶恐里彻底认清——她其实并没有那么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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