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投票推荐 加入书签 留言反馈

  这个痛点戳得太准了。
  寰盛旗下,宋知礼独立运营,说好自负盈亏的连锁品牌五星级酒店颐华,从项目启动初始,就高调开展规划竞标,开发建设配套的大型综合商场和甲级写字楼。
  负责人宋知礼信誓旦旦扬言要打造港城的新地标,建立起环绕颐华的超级商贸中心,然而投入过于庞大,导致后续资金乏力。
  为现金流断裂焦头烂额的宋知礼,曾想同温氏民营银行的代表温澍予,签署项目投资协议,通过银团贷款方式获取巨额资金,却在双方商谈后,被温氏一方斩钉截铁地拒绝了其业务发展构想。
  最后走投无路,还是托宋文盛出面,寰盛出资补上窟窿,才没让颐华酒店项目中道崩殂,血本无归。
  一个被温氏拒之门外,一个和温氏的合作正在稳步推进,事业扶摇直上。
  赢家和输家,一目了然。
  宋云今这张嘴绝不饶人,怎么扎心怎么来,说得宋知礼的脸一阵青一阵白。
  至此,她自诩胜利者姿态,懒得再同他纠缠不休,径直离开。
  秦冕和宋家长辈们的意思,都是希望他们两个可以友好相处。宋云今洞察力敏锐,颇有手腕,最好能一心一意辅佐资质不上不下的宋知礼,帮助集团蒸蒸日上。
  寰盛这座商业帝国,若说宋知礼是注定要继承大统的太子,她便是贵人身边纵横捭阖的谋士。
  可她偏不信这样的道理。她既有掌控全局的能力,为何要依人作嫁。
  “我有没有资格,不是你说了算。”
  “是我的就是我的,不是我的,抢过来也是我的。”
  “我会扫清所有障碍,堂堂正正走上我想要的那个位置。”
  她一步步靠近他,眼底深深浅浅,倒垂着灯影。
  当她从灯光照不到的角落,步伐轻缓,走出夜幕的遮掩时,仿佛只身穿过瘴气混沌的迷雾森林。
  黑曜石般的眼底隐藏一种悍然的野性与狠戾,使她如同潜伏在黑暗中鳞片玄黑的蛇,悄然游出,伺机而动,随时准备发起攻击,扑向毫无防备的猎物,带给人一种难以言喻的恐惧。
  “宋知礼,该清醒的人,是你啊——”
  音质清冷如玉石相击,尾音却耐人寻味地延长。
  擦肩而过之际,她故意重重撞了下他的肩膀,听着像是善意忠告的提醒声中,藏着的是她觊觎已久,急欲取而代之的不臣之心:“好好地,在你现在的位置上坐着吧。”
  当宋知礼面色不虞地侧首望来时,对上他锐利如刀刺的阴鸷目光,她不但没有畏缩,反而气死人不偿命,女王一样倨傲地抬起下巴,万分明媚地冲他莞尔一笑。
  毫无感情的语气却像威胁般微微沉了下去。
  “因为不知道,还能坐多久呢。”
  -
  夏夜的雷阵雨在玻璃窗上滑下潮湿的水痕。
  酒店的枯山水庭院中,叠放有致的雕塑感的岩石交错如屏扇,白砂上耙制而成的同心波纹,清晰地呈现出水的流动。
  白砂、绿苔、褐石,相依而生。
  夜半时分铅灰色的树影,在如烟如雾的细雨中寂静而孤独地摇荡着,像一幅浓墨枯笔的写意山水画,画面清幽淳朴,有缠绵未尽的诗意。
  出了灯火辉煌的宴会厅,走廊上的暖气不够充裕,风雨的寒气从窗缝中渗进来,穿堂而过,吹在身上有些冷。
  素日怕冷的蒋秘书此刻却出了一身热汗,骇得心里发麻。
  他们从宴会厅的侧门出来,出来的地方正好是贴着复古花卉壁纸的走廊的死角,有墙壁和一排大理石雕塑群像遮挡。
  温澍予起先只是出来接听一通电话。
  电话打完,人还没进宴会厅,就听到几米开外开关门的声响,紧接着传来交谈的声音。
  原也没在意,直到听到其中一个熟悉的女声,令他的脚步滞在原地,便再没有迈出去。
  自家少爷停住不动,蒋秘书自然也不敢动,愣是陪着西装笔挺的男人,躲在视野盲区,听完了寰盛两位候选继承人不和内斗的好一出大戏。
  今晚之前,他做梦都想不到,自家少爷竟还有偷听人墙角的爱好。
  尤其在听到宋云今颇为阴阳怪气挑衅的那句——“只要你也能签到温氏的合同……怎么最后没签呢?啊~~是不想吗?”
  那个充满灵性、语调一波三折的长长感叹词,满含讥嘲之意。
  险些要温澍予当场笑出声来。
  他及时察觉到自己的失态,手握拳抵在唇边,把笑声压住,怕被发现似的,往墙角更深处躲了躲。
  目睹这一幕的蒋秘书,心中如有海啸过境的惊涛骇浪。
  蒋秘书最先跟着温父在商海打拼,成为忠诚可靠的左膀右臂,后被温父指派来匡扶温家这位年轻的继承人。他几乎是看着温澍予长到这么大,多年相伴,最清楚自家少爷的性情脾气。
  温澍予早慧压抑,性格沉稳务实,从呱呱坠地的那一刻起,人生轨迹便是不会出现丝毫差错的完美精密。如今到了三十而立的年纪,更加稳重从容,不受外界干扰。
  个性严苛,茕茕孑立,像一枚昂贵的稀世的玉。
  也许是他生来如此,也许是后天教育他要学会隐藏情绪,以便随时随刻保持头脑冷静做出明智的决策。总之,他永远都以一副沉静神色示人,喜怒难辨。
  他今晚赴宴,着装正式,穿一身低饱和度的燕麦色手工缝制西装,柔软的亚麻面料,挺拔身段撑起来,如芝兰玉树,渊渟岳峙。
  男人落在地毯上的影子,瘦长得像一棵寂寞的树。
  似乎从不曾有过郁郁葱葱青枝绿叶的阶段,一直是枯瘦的,硬朗的,枝条光秃秃地向上延展,独自屹立在海浪拍击岩礁的悬崖边,被冰蓝色澄澈的月光渗透笼罩,令人感到一种谨慎而忧郁、遥远而凛冽的氛围。
  工作和生活上照料温澍予多年,以一半下属和一半长辈心态自居的蒋秘书,曾担心他会一直这样寂寞下去。
  这些年,温澍予被家里安排过数个相亲对象,都是很优秀的女孩子,家世学历和外貌,样样不差。他也会如常人一般按部就班去约会,可结果都不了了之。
  要么女方无法接受他的无趣和冷漠,要么他最终还是礼貌回绝了对方想进一步发展的好意。
  他做不到娶一位没有感情基础,仅仅是各方面条件合适的“温太太”,又迟迟遇不到心动对象。
  一来二去,耽搁到现在。
  说不清是上苍垂怜,还是造化弄人。
  他第一次感到心跳失序,像有人在心口拨弄着一根紧绷的丝弦,而拨弦之人,竟是他先前嗤之以鼻、以为自己绝对看不上的女人,并且已经错过了与她相识的最佳时机。
  当他欣赏她,想要探索她时,很不巧,她已经有了正在交往的男友。
  不过这不重要,他从来没有想要而得不到的。
  只是一段无关紧要,随时都可以分手的恋情而已。
  他若真心想要她,不在乎她的心曾为多少人停留和敞开过。只要她这条游来荡去的船,最后还是泊进他的港湾。
  在温澍予的观念里,他甚至不认为恋爱是必要的,效率至上的他,更看重结果。
  嫉妒,是人心中最卑微丑陋的阴暗情绪。
  他不屑于嫉妒。
  无所谓宋云今现在爱谁,他有信心,后半生将他们牢牢捆绑一体的,会是有法律效力的契约协议,是夫妻利益共同体的婚姻。
  他意味不明的视线穿过白色大理石全身像的空隙,久久停留在那个面庞皎洁的女人身上,嘴角弯出愉悦的弧度。
  那隐约露出的笑意,是旁人不曾在他脸上看见过的安宁与温柔,仿若日影倾斜,春光从浮散的云间漏出。
  待走廊上的其他人都从另一端走干净后,周遭恢复寂静,一旁的蒋秘书欲言又止,还是忍不住将这一发现宣之于口:“少爷……似乎很在意那位宋小姐。”
  “嗯。”
  蒋秘书又一次大跌眼镜,因温澍予没有回避,直接亲口承认了自己的在意。
  男人眯了眯眼,眸中闪过些许回忆,慢条斯理道:“你那时不是说过?”
  “她是宋家的秘密武器。”
  这是蒋秘书昔日对寰盛扑朔迷离的内部局势,一句无心的猜测。
  最近几年的新闻报道,她赢下了一场又一场惊心动魄的商战,像是见血的凶兽,在无止尽的对抗中,大杀特杀到兴奋得红了眼。
  他们有相似之处,精神内核又不尽相同。
  温澍予是实用主义者,性格里没有理想化的部分。他行事理智,稳扎稳打,不做不切实际的幻想,不打无把握之仗,做出的任何投资决定,都是经过熟思审处,计算过每一分风险和得失的最佳考量。
  而宋云今是个彻头彻尾的冒险家。她同样会做风险评估,但她的独到之处在于,敢为人之不敢为,是即便知道胜算小到等同奇迹发生,还是相信自己有逆天改命的本领,情愿义无反顾去博一博。


章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