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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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现在人在哪?还在外面等我吗?”
  “我?”电话那头的迟渡语气轻松地回答,“我在宿舍。”
  “骗人。”她声音轻轻的, 像一声落在耳边的叹息。
  她闭眼低头,不再看向窗外风雨,额头贴向手背, 似心力交瘁,竟像是被打倒了一般,疲惫地喃喃:“我听到你那边的雨声了。”
  他犹嘴硬:“因为……因为我现在在阳台上。”
  她指挥道:“那你现在进房间去。”
  听筒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像是他踮着脚往屋里走, 紧接着,是他捂着手机听筒,刻意压低的声音,小心翼翼的,生怕漏出半点雨声:“现在进来了。”
  今晚遇到温澍予那个衰神,坏心情坠到谷底,此刻被迟渡这般笨拙的遮掩逗得,她又忍俊不禁笑出了声。
  有时候真觉得这个小孩傻得可爱。
  她平心静气点破:“你不知道捂着听筒,雨声和你的说话声会一起小下去吗?”
  从他两个小时前发出的消息来看,港大平时不允许陌生车辆随意进出校园,他是早于约定好的时间,早早在校门口等着了。
  明明爽约的人是她,明明他还傻乎乎在外面等着,为了不让她愧疚,非要嘴硬说自己已经好好地回到宿舍。
  他现在回宿舍已经错过了最晚的一班校车,从学校大门口走回16栋宿舍楼,起码得走上半小时。而从城东的环贸广场过去,开车快的话只要二十分钟。
  宋云今打起精神,调出导航:“你还在
  校门口吗?我去接你,今晚回我那里睡吧,明早我送你和一一去学校。”
  他真的是很好哄,听到她要来接自己,立马情绪高涨起来的明快声音,让人眼前仿佛出现了一条高高竖起雀跃摇摆的小狗尾巴。
  “好,你慢点开,我等你。”
  -
  车开到校门口,空地上雨水飞溅,阒无一人。
  她单手修正方向盘,慢慢把车停靠在港城大学站的公交站台旁,见到了手插兜正在候车亭雨棚下避雨的迟渡。
  风追着雨,雨赶着风,雨水砸在地面上,溅起迸裂的水花,头顶雨棚也只起到聊胜于无的作用。
  宋云今停稳车,向雨棚下的人按了一声喇叭。
  他拉开副驾驶一侧的门弯腰进来时,带进车里一股潮湿的秋寒雨气。
  他穿蓝灰色连帽卫衣,叠搭军绿色的飞行员夹克,黑色直筒牛仔裤,休闲风的穿搭,拉链只拉了一半,外套里似乎藏了什么东西,他用双手护着。
  夹克是防水面料,然而里面的浅色卫衣从帽子到领口,往下浸湿了一大片深蓝色的水渍。
  她没急着发动车子,把自己膝盖上盖着的毯子递给他:“先擦擦吧,回我那里再换衣服。”
  半景湾的公寓,于他已经像是另一处居所,去得勤了,偶尔留下过夜,2305的客房里,不知不觉备下了他日常所需的一切。
  她是个恋旧的人。
  迟渡手掌抚过她递来的那条灰湖绿的羊绒毯,毯子用料上乘,双面三异绣,一面绣喜鹊登枝,另一面鲜花着锦,繁而不乱,色彩秾丽。
  还是旧日的那条毯子。
  是三年前她第一次从台风天雨夜的公交站台经过,命司机停车,把雨中浑身湿透的他带回家。当时在车上后排,她朝他扔来的那条毯子。
  如今再看,崭新如初。毯子上有淡淡好闻的小苍兰香气,柔和洁净的阳光皂感,清新微甜的白花香。
  雨水咸腥的朽气在车载暖风的烘干下如退潮般隐去后,迟渡从芬芳怡人的花香中,嗅出了另一股醇郁的气味。
  是从她身上飘散出来的微苦的咖啡味。
  她和他的口味天差地别,她喜欢薄荷、柠檬、咖啡等一切有刺激性气味的食物。当初在他品尝来觉得兑了蜂蜜也酸到不能入口的那批澳洲指橙,她却可以面不改色地喝下一杯原榨果汁。
  闻到了咖啡的清苦,他的目光紧跟着扫到中控台上的糖果盒,盒盖开着,盒中空空。
  他知道她约莫是吃完了一整盒咖啡压片糖,无奈叹了口气:“姐姐你今晚要怎么睡?”
  心情再不好也不能任性吃那么多浓缩高因的黑咖啡糖,她的睡眠本来就不好。别人用来提神续命嚼两颗的零食,她在心情不好的时候简直同上瘾一样停不下来。
  “啊?”她没注意到他停留在空糖盒上的目光,眨了眨眼,疑惑他怎么会问出这个答案显而易见的问题。
  然后傻傻回:“我回家睡。”
  “……”
  说完之后,宋云今顺着他的视线看到那盒空了的咖啡糖,反射弧很长地反应过来他问的是什么,顿时感到些许尴尬:“对不起,刚刚心里在想事情。”
  整个晚上,她控制不住自己不去想考察筹备了这么久,对面两句话就宣布泡汤的计划书;和温氏合作不成以后,df下一步路要怎么走;想到温澍予那张讨厌的臭脸,目中无人的豪横……
  越深入想,心情越烦躁,她掀起两人座位中间的扶手箱,在里面翻了翻。
  除了另一个空掉的糖盒,和一些零碎物件,里面还有一包没开封的烟,是应酬时别人塞给她的。
  她不喜烟味,闻到都难受,但是眼下,咖啡糖在开车过来的路上都吃完了,她急于找另一样东西来帮她压制心中的躁怒和冲动。
  宋云今动作粗暴地撕开烟盒的外塑包装,边撕边问:“抽根烟,介意吗?”
  他摇头。
  香烟衔进口中,她才想起从不抽烟的自己,车里没有打火机。倒霉事儿全赶在一起,她皱着眉,刚要把烟取下,隔壁却伸过来一双手。
  一手举着打火机,另一只手笼着一簇窜起的火苗。
  他倾身过来,递火,给她把烟点上。
  火光翩跹,自他掌间漏出的绯红色光芒,像是颜色明丽的柔软丝绸擦过他的面庞。他的眼中映着飘摇明灭的火光,亮闪闪的。
  她不抗拒,也不过多配合,见他用手拢着火过来,只是垂下眼,微微颔首,方便他点烟。
  烟丝点燃以后,两人几乎是在同一瞬间,在橘红色火花“嚓”地绽开之际,隔着一簇跳跃的火焰,抬眼望向对方。
  递火点烟这样伺候人的市侩举动,旁人做来,总要显出几分趋炎附势的讨好媚态。
  可换作是他,摇曳的火光里,他的神情认真专一,竟至虔诚,仿佛不是侍候人点烟,而是在佛龛前净手焚香。
  他凝视着她,不退不避,长而密的睫羽在眼睑下的投影一根根纤毫毕现。
  他长了一双极漂亮的眼睛,玉面桃花眼,深色浓密的睫,淡色的瞳,只要有一星微光映来,眸中便会碧潋流转,如同赤色霞光中一汪翡玉生辉的湖泊,是当今最天才的画家也画不出的精致昳丽。
  宋云今在二人近在咫尺、彼此呼吸湿热交缠的对视中,率先移开了视线。
  火苗舔了一下白色纸卷的烟尾,“哧”的一声变旺,烟丝迅速蜷曲焦枯,释放出醇苦的烟气。
  烟雾散开,她疲惫地靠着椅背,细支香烟的黑金过滤嘴,轻轻抿在女人红润妍丽的唇瓣间。
  车厢里沉默弥散,她两指夹着瘦长烟身,不经意地扭头,隔着水光淋漓的车窗往外看。
  城市的夜,星月隐迹。
  这时候她已经无神去想,他一个不抽烟的人,怎么会随身携带打火机。
  那烟太烈,她没有技巧,吸一口就呛得要命,咳嗽几声后,稍稍平复了些。
  她左手手肘搭在车窗边沿,食中二指间夹着烟,微转过身背对着他,额头抵在左手手腕上,挡住了自己的表情。
  这样一来,火星闪烁的烟头离她的头发太近。
  一旁的迟渡看得胆战心惊,怕她烧着自己的头发,正欲出声提醒,却发现她埋着头,持烟的左手,从手臂连同薄薄的肩颈,都在微微颤抖着。
  迟渡的心猛地一揪,以为她哭了。
  认识她这么久,还从未见过她情绪崩溃、脆弱易碎的模样。
  想想也是,再强硬的人受了打击,终会有软弱的一面。
  宋云今也不例外。
  知道她今晚心情不好,大概是工作上遇到了险隘的难关,迟渡不去打扰她,只等着她什么时候想找人倾诉了,再以忠实可靠的聆听者身份出现。
  只是,宋云今从来都不是一个擅长倾诉的人。她在过早的年纪,就学会了将所有的痛苦和负面情绪,独自吞咽消化。
  宋家唯二能陪她说说话的人,兰姨想听听不懂,宋思懿根本听不进。
  她这么多年都是自己一个人,面对母亲的离世、父爱的流失、家族长辈的偏私、屡次遭受不公正的对待却投告无门……个中苦果,她自己一一咀嚼咽下,最后也好好地度过来了。
  谁能想到时隔多年,她还能在一个与宋家毫不相干的陌生人身上,见到自己最讨厌的人的影子。
  温澍予和宋知礼给她的感觉是一样的,衣冠楚楚,高高在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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