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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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是思来想去,别无他法。
  她对内空占个宋家大小姐的名头,实际上外界无人知晓也无人在意。
  背后没有强大势力的支持,她想要从被流放的南郊“边疆”进入市中心cbd的寰盛总部,单单在df现有的航运业务的基础上锦上添花是没用的。
  为了证明自己的价值,她必然得向集团董事会交出一份颇具分量的“投名状”。
  多番评估考量后,她判断出df物流大力发展的航空运输市场已趋饱和,想要再有飞跃的提升,只能转换全新的思路,从水上的海运想办法。
  那么,要如何撬开温氏海运固若金汤的行业垄断,成了这盘异形纷繁的棋局中存亡绝续的一子。
  -
  温澍予第一次见到宋云今时,她的模样不可谓不狼狈。
  那一晚天气变化诡异,没有任何征兆地,袭来一阵狂暴如决堤的急雨。
  等她跑回自己的车里取出伞,雨又停得干干净净。她无所适从地拎着一柄还没来得及撑开的伞,站在敞开的车门边,仰头望了望天。
  晚来的天色像蘸饱了墨汁,浓墨一样的积雨云聚集在高楼建筑的上空,一片湿漉漉的阴沉,然而空气里的水分却像是凭空蒸发了一般。
  风停雨歇,除了她已被打湿的全身,没有留下一丝痕迹。
  是在这个时候,宋云今看到了马路对面,正从温氏控股地标性的双子塔大厦里走出来的温澍予。
  他的背后是耸入云天、灯火通明的玻璃幕墙。双子塔楼高六十八层,每一层都透出铮亮的灯光,破开无垠夜幕,像盛大的光的潮汐在天地间涌动。
  处尊居显的年轻男人,在一行西装保镖的围守下,走向停在路边的一辆黑色豪车。
  衡量思考后,宋云今果断抽开腰间系着的一根装饰用的棕色编织皮带,脱掉了身上的格纹毛呢西装外套。她把淋湿的衣服丢进车里,然后穿过街道,向那辆加长劳斯莱斯幻影走去。
  在距离目标人物三米远的地方,宋云今意料之中地被保镖拦下。
  她识时务地停住,神色自若地从随身的托特包里,取出一份装订得慎密完好的计划书,连同名片一起,交给挡在她面前的黑衣保镖,由他转交。
  她姿态做足,礼貌又不至谦卑,先做自我介绍,然后言简意赅地道明来意。
  “温董,有笔生意想和您聊一聊,只要您给我十分钟,我相信一定会让您感兴趣的。”
  保镖从她手中接过计划书,转过身,毕恭毕敬送到她口中的温董手边。
  那人一身霜灰色手工西装,肩披一件剪裁考究的廓形墨色骆马绒大衣。无动于衷的冷漠身影,隐在秘书为他撑开的复古丝绸伞面下,立如苍松,不言不语,自有高不可攀之感。
  完全没有伸手要接的意思。
  高举的英式直杆伞掩去他的面容,外人只瞧得见他线条冷峻的下半张侧颜。
  肤色是玉质的冷白,紧致流畅的下颌缘,没什么血色、微微有点肉感的饱满的唇,以及一根窄长精致的希腊鼻,使他看上去像默片时代的百老汇电影明星。
  一旁撑伞的秘书要比自家少爷矮上一头,长久迁就他的身高举着长柄伞,未免有些吃力。
  伞檐一动,露出他戴着的一副金丝眼镜,凛若冰霜的视线从伞下流出。
  看到这个有胆量等在公司楼下直接拦住他,并放言要和他谈生意的年轻女孩,只穿了件半高领的驼色羊绒薄衫,同色百褶针织半裙的下摆,走动时如娜丽花纤细卷曲的长丝花瓣一样散开。
  她穿得太单薄。
  在秋冬交替的十一月的冷空气里,尽管她强作镇定,竭力压制着骨子里对抗寒冷的生理本能,依然能让人从她的肢体中,窥见些瑟瑟颤抖的蛛丝马迹。
  大风吹过来,将她潮湿的长发吹得凌乱,几绺湿发蜿蜒落在她胸前,发梢犹在往下滴水。
  她伸手撩开鬓边湿发,自堆在肩头的长发间,拨露出一只柔软莹洁的耳朵。那么小巧的耳朵,耳轮圆融可爱,白里透着粉红。
  落叶纷扬的北风里,她低下头缩了缩脖子,贝壳似的耳朵复又被头发遮住,只露出小小的在寒风中冻红的耳尖。
  她的每一个动作,都像是精心设计过的欲拒还迎,故意要招人怜惜一般。
  宋云今脱掉冬装外套,没有别的想法,单纯是因为毛呢衣料被刚才那阵急雨淋得湿透,沾湿的细软丝绵在表面黏连,不甚美观。
  另外,若是穿着湿衣服来见重要的商业洽谈对象,也显得她态度怠慢,不够庄重。
  她心中无鬼无惧,然则对方不这么想。
  温澍予活了三十年,殚见洽闻,什么样的妖魔鬼怪早已司空见惯,遇到的像她这样的人更是如恒河沙数。
  到了他今时今日这个地位,别说和他坐下喝杯咖啡的功夫,等闲之辈连见他一面都难如登天。
  那些不具备足够的资格,不能通过秘书室同他预约会晤时间的人,为了见他一面,用尽浑身解数,免不了想些旁门歪道。
  她穿得这么少,看着身娇体弱的,又故意做出一副弱柳扶风楚楚可怜的造作仪态,可不就是要做给他看。
  倘或遇上个有绅士风度的男子,这会儿该温柔为她披上外套,邀她进暖气充盈的车厢里详谈了。
  夤夜露重,她淋雨前来,怕不是正打着这样的主意。
  雨夜清润的空气穿过鼻腔和肺腑,要吐出时却犹如刀割。
  他幽凉的目光扫过来,似乎都没有在她脸上作一秒的停留。须臾,男人似是轻笑了一声,嘲笑她的不自量力。
  他语气淡淡:“这位小姐,如果你连进去我办公室和我坐下谈的资格都没有。”
  过分低沉的男性音色,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温氏继承人温澍予为人低调,不论公私,从不接受媒体采访,这是港城新闻圈里众所周知的一条规矩。必要时,自会有职位层级低于他的高管出面,代替他向公众媒体表达集团立场。
  他不落凡尘,像是高居云端之上的神祇。
  宋云今起初以为他这样对媒体访谈避之不及,是装腔作势故弄玄虚,现在亲耳听到他的声音才知,他大抵是声带受过不可逆的损伤。
  他说话时极重音节和声韵的拼合,因此,即使音色沉哑,却足够让人听得分明,他话语中轻蔑与冷漠的每一个字。
  “又怎么敢妄想,我会给你和我同乘一辆车的机会。”
  -
  黑色加长豪车的一侧电吸门无声合上,安静宽敞的车厢中,戴白手套的司机正驾车往机场驶去。
  车里没播放音乐,密闭空间内的气氛有些难以言说的压抑。
  坐在前座的蒋秘书两次回头,次次欲言又止。
  手托着平板,视线下垂,滑页翻看屏幕上的文件的男人,在他第三次转头时,冷声道:“有话就说。”
  蒋秘书行事素来沉稳老练,是温澍予父亲退休之后留给他的股肱耳目,也是跟在他身边多年的心腹,精明强干,心思缜密。
  这一番措辞,不知他在心里斟酌了多久,得到温澍予的首肯,当即竹筒倒豆子一股脑说了出来。
  “少爷,您之前考虑过集团下一步要往空运市场发展,构建遍及全球的海陆空运输网络。如果能寻找长期稳定的合作关系,未必要冒收购小公司的风险。”
  “航空物流这块,df的航线最多最远,范围也最广。第三季度的财报出来,df营收相比去年同期增长了十四个点,推动股价盘前大涨,势头很猛。”
  “df后起之秀,能甩掉那些竞争对手,正是打刚刚那位宋小姐接权管理之后。”
  ……
  车里充裕的暖气涌上来,如同置身暖春,烘出一片扑面的热浪。
  温澍予取下肩上披的大衣,前排的蒋秘书眼疾手快伸手接过,仔细抚平褶皱,在膝上理好。
  听完秘书的长篇大论,他不置可否地笑了笑,笑意却未达眼底:“你是越来越会办事了。”
  温澍予在今晚看到宋云今的第一眼,就知道自己的秘书暗中做了不少手脚。若不是有人关照授意,宋云今连接近他的机会都没有,更别提把计划书送到他手边。
  “不敢。”蒋秘书微微颔首,避其锋芒,“我只是看她还算能干,且有几分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劲儿。”
  他顿了顿,像是画蛇添足,言不尽意地添了句:“像那时候的少爷你。”
  至此,一直对那个女孩表现得漠不关心的温澍予,才纡尊降贵地从平板电脑上抬起眼,眸中冷光浮动,觑他一眼,开口时仍是不带感情的语气。
  “你今天话怎么这么多?”
  蒋秘书犹豫了两秒,说出了实情:“那位是宋家的大小姐。”
  “哪个宋家?”
  港城有名有姓叫得出来的就一个宋家。
  “寰盛宋家。”蒋秘书接着补充,“秦冕的女儿。”
  话既说到这个份上,他索性将目前分析的形势全盘托出:“寰盛现在外面看着顺风顺水,内部一天差似一天,权力架构不稳,迟早要拆分重组。到时候风波一起,轻易不能平,不止是寰盛的危机,整个金融圈都会有大动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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