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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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遇到比赛就想赢,简直形成了一种条件反射。
  宋云今参加过的各种比赛里,从来都只有她压着别人打的份,她还没有经历过需要对方放水的比赛,尤其对方还是个小自己几岁羽毛未丰的高中生弟弟。
  从盲目燃起的胜负欲中清醒过来的宋云今,认清了现实,知道他俩的座驾,在配置和性能上有着天悬地隔的差距。
  想要别停他是不可能的了。
  宋云今双手一攥,方向盘在手中握得更紧。索性豁出去了,不再因弯道多而心存顾虑,她一脚油门轰到底,总算在接近隧道出口处,勉强赶上了迟渡的摩托车尾。
  相差不足十米,这是他们彼此车距拉得最近的时刻。
  机不容失。宋云今降下车窗,扬手猛按方向盘中央的喇叭,勒令他停车。
  -
  迟渡在肆虐的风噪声中依稀听得身后不歇的鸣笛,知晓那是后方车辆打出的让他停车的信号。
  尽管不知事出何因,他还是松开油门,慢慢减了速,靠边停下。
  等到宋云今紧随其后在路边停稳,下车朝他走去时,他已摘下了头盔,长腿靠在车边,形容散漫。
  机车刹出去好远,紧挨公路护栏而停,出了隧道,意味着他们已经穿越山腹,到了山阴面。
  四下黑暗沉寂,环绕山巅的风吹林叶声的白噪音里,掺杂着时有时无的虫鸣,晶莹的星光均匀地铺洒在斗折蛇行的国道上。
  他的背后,一弯硕大的幽光静谧的月亮正在升起。浮云遮不住的半圈金环,一端勾住了盈着雾霭的山岗,另一端嵌在黛色天幕上。
  氤氲岚雾中的蓝灰色光芒筑起通天高墙。空山明月,云海松林,充满神性的画面。
  月下的少年一身纯黑休闲工装,看得出是经常锻炼的身材,瘦,却不至嶙峋,没受伤的右手手臂肌肉线条流利美观。
  他的穿衣风格随性从简,常穿纯色,这一点,倒是和她不谋而合。
  在满山谷弥漫着松木清香和闷燥潮气的夏夜里,他这副潇洒自如,精神面貌狂妄不羁的模样,和他身后造型张扬的机车,整体气质倒是相得益彰。
  缠了绷带的左手不便戴手套,他便单戴了右手一只机车手套。迟渡垂颈,咬着右手食指尖一点皮革,向上拉出些空隙,利落摘下那只袋鼠皮手套。
  紧接着,他松泛活动五指,骨节好看的手指插入额前乱发,整理着头发上被头盔压出的折痕,表情略显不耐且好奇地等着。
  宋云今一下车就将他看得仔细,而他是等着人到了跟前,才不慌不忙,撩起眼皮,抬眸看过来。
  倏忽撞入她眼中。
  见到从后面那辆对他穷追猛打、紧追不放的陌生的雷克萨斯上下来的人,居然是宋云今。迟渡的神色变了几变,惊诧和怀疑都不加掩饰。
  待确认是她后,他原本古井无波的淡漠眼神一下子欣喜地亮了起来。
  一声隐含雀跃的“姐姐”还没出口,被气咻咻赶来的宋云今发出的质问打断:“你成年了吗?”
  她的脸颊晕染薄红,不知是因愠怒未消,还是尚未从刚才那段凶险刺激的隧道赛程中缓过劲来。她急促的呼吸声还没完全平复,鼻尖亦渗出微微的汗意。
  因为皮肤白,她出汗晕红的脸,像一尊日头下晒得堪堪融化的雪人。
  数不清多少日子没见。
  他曾多次向宋思懿打听过,听宋思懿说她姐姐总是很忙,忙到连家都没时间回。他想要主动联系,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而她的回复总是淡淡的,又怕会打扰她,惹她不快。
  偌大个港城,千万级人口的一线大都市,岂会想到歪打正着,今夜在这里碰上。
  和那些为了吸引眼球刻意炫技,在闹市街头扰乱交规的机车党不同,迟渡玩车,不为旁人,只为自己,意在宣泄情绪。
  他只有在心情不好的时候,才会将大排量重型机车骑到僻静少人的郊区。
  跑到200码往上,骇人的时速下,轮胎与地面剧烈摩擦几乎要迸出火星。
  头盔面罩被强风压在脸上,视野两侧的景象都成了虚影,在生死边缘感受无与伦比的极限速度。酣畅淋漓的生理性快感,迎着撞得支离破碎的狂风无限扩大,将脑海中不豫的情绪挤压出去。
  将暴戾的念头转化为极端的行动,这是他一贯发泄不快的常规手段。
  今晚却意外碰上个执着要追上他的对手。
  他驾驶的这辆摩托,是从北美定制的mtt y2k,以破纪录的速度而扬名的超级机车,其装备的动力心脏是贝尔直升机的发动机,加速性能媲美喷气式战斗机,非顶尖赛级跑车不可相提并论。
  而后面那辆普通的家用轿车,挂陌生的车牌,不知何故咬在他后头,不服输地奋起直追。
  刚进隧道那会儿,他就发现了这辆试图跟上自己的雷克萨斯。悬殊过大,本来没放在眼里,却不想那小车还有几分锲而不舍的精神,不追上他誓不罢休似的。
  他渐渐被勾起了兴致,有意逗着它跑上两圈。
  听到它的鸣笛停下车,也是有心想见见这位有意思的车主。
  万没想到,竟然是她。
  以往风驰电掣在密集车流中穿街过巷都没加速过载的心跳,此时却跳快得有些不正常。
  他垂着视线看她,目光近乎贪婪地抚过她的眉眼,直到她淡淡觑来一眼,才反应过来要回答她的问题。
  从机车上下来的他,见到她后,那股傲睨一世的强势霸道顷刻间烟消云散,野性收敛后,只剩下眉宇间的宁静安逸之气。
  十六七岁少年唇红齿白的好模样,漂亮得叫人不忍苛责。
  他低眉顺眼,老实答道:“明年就成年了。”
  宋云今两眼一瞪,板着脸教育他:“未成年骑摩托车违法的你知不知道?你胆子也太大了,骑那么快不要命了?没被交警拦过?”
  一连三问,她的表情严肃认真,垂手听训的迟渡却险些没收住唇边的笑。
  一个他们初相识时就因为街头斗殴被抓进警察局的女人对他如是教导道。
  若真要计较,她也实非按部就班、做事本分、奉公守法的良民。
  他叫她一声姐姐,她就凭白多长了他几个辈分似的,在他面前摆出长辈的款来,殷殷切切要把他这棵被不正之风吹歪了的小树苗往正道上引。
  他平生最厌弃旁人说教,背地里离经叛道之举一件不落,干了个遍,唯独面对她时,总是绞尽脑汁想得到她的关注,她的怜惜庇护。
  真可爱啊,她瞪圆了眼一本正经教育人的样子。
  迟渡心下一动,回过神来,及时将玩味神情敛去,乖顺地低下头,缠满绷带的左手默默拨着右臂下夹着的头盔。他有点幼稚地将护目镜拨上拨下,小声回答。
  “知道,要的,没有。”
  宋云今刚才那一连三问是火气上头的时候脱口而出的,问完便忘了自己说的是什么。他却乖巧认真地依次回答她的三个问题,让她又气又好笑。
  这么乖的小朋友,骑起机车来那么凶。
  迟渡说:“我都有戴头盔的,而且也不在人多车多的路上骑。”
  言下之意,现在这条人迹罕至的偏僻公路上就可以任他为所欲为。
  他的解释一点也站不住脚,宋云今还要教育他:“真出事了,只戴这一个头盔顶什么用,再说,交警不管你家里……”
  一时说顺了嘴,宋云今张口就要说“你家里人也不管吗?”,但脑海中蓦地闪过下午在学校里听到的那些编排他家世的难听八卦,话音戛然而止。
  她看着他左臂上缠的绷带,想到这是为宋思懿留下的伤,又看到他穿的黑色圆领t,不知是被人大力拉扯过,还是洗的次数多了,领口微微有点变形。
  宋云今的心突然间感到几分罕有的柔软触动。
  回想今天黄昏落幕时,她在淮枫教学楼前撞见那些人不怀好意围过去的画面,他的衣领被人拉扯变形的可能性更大。
  此时此刻的他,应验了她说过的一句话,说每次见他,他都免不了一身狼狈带点伤。
  然后可怜兮兮地站到她面前,娇气地将自己的伤口全部袒露给她看,向她卖乖讨巧,博取同情。
  他无疑是有天赋的,不用特别表现什么,一种眼神,一个动作,甭管是谁的错,总之不会是他的错。
  要宋云今心软,这一招何其有用。
  雷克萨斯冷冷的车灯从他们身后投来,劈开蓝灰色的月光和牛乳似的浓稠夜雾,抵达他们脚下时,又淌成一条轻软缥缈的光河。
  巧妙的光与影,在二人之间划下楚河汉界。
  两步之遥,她和他四目相对。
  静了片刻,宋云今接着先前没说完的话往下说:“交警不管我管,以后我管你,成年之前不许再骑摩托,听到没有?”
  说着,她回想起刚才的车速还是一阵心惊,改口道:“干脆成年之后也别骑了,这玩意太危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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