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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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迟先生……”
  见周围的人散得差不多了,戴兴朝走近他,面露讨好神色,谨小慎微地唤了一声,点到为止。
  倚在车门边的男人指骨修长,夹着烟,又吸了一口。
  他的神情睥睨冷厉,弯下腰,探手进跑车敞篷,越过驾驶位上弹出的安全气囊,从中央扶手箱里摸出一张黑底烫金的名片,朝戴兴朝扔过去。
  “会有人联系你,把剩下的钱打到你卡上。”
  “你们宋总不会再留你,拿着这笔钱提早退休吧。”
  末了,凌厉眼风一扫,意含警告:“记得,嘴巴闭紧。”
  中年男人千恩万谢地接了名片,像接住最珍惜贵重的宝物,一张爬满皱纹的国字脸因为兴奋而涨得通红,激动到手抖。
  他当了半辈子司机,哪想到临近退休的年纪会交上好运,有这样一笔飞来横财不偏不倚地砸在自己头上。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何况只是让他利用职务之便,完成一个简单的可以说是荒谬绝伦的要求:在保证宋云今安全的前提下,用她的车,伪造一起追尾事故。
  戴兴朝为宋家服务几十年,最初是宋老爷子宋文寰的司机,后来被指派给大小姐宋云今开车,这些年他看着她从一个懵懂无知的小女孩,成长为集团里杀伐决断独当一面的宋总。
  这自然也不是他第一次与迟渡打交道。
  时间线往前推。
  多年以前的一个盛夏台风天,戴兴朝曾听从宋云今的吩咐,捎上彼时还在念中学的迟渡一起回宋宅。
  那时候,他开的只是一辆普通的别克商务车,甚至是从秦先生手里淘汰下来的二手车。
  夜晚风雨如晦,挡风玻璃上,两支雨刷器有节奏地左右交替摆动,将瀑布般连绵涌下的水纹刮开。
  驾车行驶在夜雨中的戴兴朝偶然一瞥,从后视镜里看了后座一眼。
  镜子里照出一个被大雨淋透的羸弱少年身形。
  他拘谨地坐在车后排靠窗的位置,脊背僵直,束手束脚,尽量将自己占用的空间缩到最小,双手搭在膝盖上,紧攥着湿到滴水的校服下摆,小心翼翼地兜住下渗的雨水。
  挺背而坐,连椅背都不敢靠,生怕弄湿车座。
  一晃眼。
  时移世易,真叫人唏嘘。
  昔日那个连二手别克的车座都唯恐弄湿的,谨小慎微、举止局促的少年。
  与眼前这位气质矜贵从容,找到他时,开口就是让人无法拒绝的优渥价码,面无波澜地说出要他开着自家老板的库里南,去撞同样价值不菲的法拉利,且“撞得越狠越好”的男人。
  两者留存在戴兴朝记忆里的影像渐渐重叠。
  少年长成,虽顶着如出一辙的容颜,内里的脾气秉性却早已大相径庭。
  -
  隔天,迟渡让人把他那辆损毁严重的法拉利拖回4s店修理。
  4s店的老板徐星溯是他朋友,早在电话里听说了他在国泉路路口发生车祸的消息。
  但是电话里,迟渡轻描淡写的口气,误导徐星溯以为不过是两车之间的小摩擦,他拍着胸脯打包票,说把车送来,保管一周之内还兄弟一辆全新无瑕的爱车。
  放出大话之前,徐星溯满以为是给刮花的车身补层清漆的小事。
  等绕到车后,看到被撞得稀巴烂的跑车尾翼,他心脏都哆嗦了一下,一口气差点没升上来,满嘴往外冒国粹。
  “操!哪个不长眼的sb干的!现在瞎子也能拿证上路了?老子改装这辆车花了几个月啊!特么的一下子给爷全撞烂了!”
  倾注时间和心血重工打造的杰作毁于一旦,徐星溯气得直跳脚,反观一旁的迟渡,竟像是心情很好的样子。
  他甚至没分出一星半点的目光给举升机上正在缓缓上升的跑车,而是低下头,专心看着手里一张小卡片,食指抵住卡片硬挺的边角,一贯沉冷的脸上出现了些微笑意。
  绕着举升机转来转去,评估车损程度的徐星溯,越看越心痛,顶着一脸牙疼的表情,寻求安慰地望向独自傻笑的迟渡。
  看清他唇角扬起的柔软弧度的一瞬,徐星溯眨了眨眼,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他脸上何曾出现过这种温暖人心如沐春风的笑容?
  徐星溯不信邪,用力眨眼睛,眨了又眨,确认自己没看错,一时间,悲从中来。
  焉知不是爱车近乎报废这一残酷事实对自家兄弟心理上打击太过,导致他好好一个人竟然傻了。又或者是他出车祸撞出了脑震荡,把脑子撞坏了。
  他戏多,这就要冲上去抱住兄弟嚎丧,被迟渡一脚踹开。
  被踹了一脚的徐星溯反倒冷静下来,有功夫细想想,终于品出了整件事的不对劲之处:车型这等拉风的法拉利,又是最显眼出挑的明黄色,哪怕在下着雨的深夜,也亮得跟光明灿烂的灯泡似的。
  没有万贯家财,哪个敢往上碰?
  况且就凭迟渡爱车如命的性子,要真是莫名其妙在大马路上被人追了尾,估摸这会儿戾气重得能杀人,怎可能还笑得出来。
  所有的可能性一一排除,那就只剩下最后一种可能。
  一个荒诞不经的念头在他的脑海中渐渐成型,因为太过荒唐,被他的理智按下去,可是很快又浮上来。
  徐星溯紧盯着对面的人,眼神复杂,狐疑问道:“你不会是……开着这车去碰瓷了吧?”
  -
  说起来,他们俩也是因车结缘。
  在前年阿根廷图库曼省的一场拉力赛上,那是私人举办的一场小众比赛,来参赛的多是南美洲本地的赛车爱好者,有职业车手也有业余选手。
  作为参赛者里唯二黑发黑瞳的东方人,出于同胞情谊,徐星溯不免多留意另一张亚洲面孔两眼。
  不留意不知道,别人玩车,这哥们儿是玩命。
  赛道远离公路,要穿过漫无边际的砂石山路和泥泞平原,地形严峻复杂,加之当地气候恶劣,途中还要历经高温和沙暴的考验。
  那场比赛冠军的奖金不过五千美金。
  徐星溯不为钱,抱着玩玩而已的心态报的名。论车技,他的水平比上不足比下有余,称不上一流的赛车手,却是改车的精锐行家。
  他的曾祖父那辈从一个修车小工发家,一代代积累财富,到他父亲这代,家中经营着港城最大的汽车产业园。
  自小在汽车模型和零件堆里摸爬滚打长大的徐星溯,一眼就看出对手迟渡的那辆越野车是花了大价钱专业改装过的。
  赛车的发动机缸体和缸盖有比赛标准,但是曲轴、连杆、气门和凸轮轴等都可以自行改进,是不是职业车手,往往看他们的赛车就能看出来。
  赛程后半段,他们俩的车,一橙红一黑蓝,在蜿蜒曲折的山道上狭路相逢。
  马达轰鸣声震耳欲聋,车轮下带起的沙尘遮天蔽日。乌沉混沌的光线里,迟渡那辆黑蓝配色的越野赛车,如同肆无忌惮的钢铁怪兽,在山野中横行无忌。
  他们原本并驾齐驱,难分先后,崎岖窄道上难超车,谁也不能压谁一头。
  直到拐进一处地形略平整空旷的弯道。
  在徐星溯反应过来之前,他前方的越野车已经加速冲了出去,到了弯口,果断一个甩尾漂移。
  伴着刺耳的轮胎抓地声,车子贴住崖壁侧滑行走,速度快到只留黑色残影,风驰电掣般消失在他的视野里。
  这一幕可谓惊心动魄。
  惊得原本紧随其后一路狂飙的徐星溯大脑自我防御机制开启,下意识换脚踩住了刹车,身体往前猛冲,又被安全带勒回去。
  停车后,他心有余悸,握住方向盘的手心冷汗湿透,看着前车扬起的风暴般的大团烟尘砸在自己的前挡风玻璃上,心跳砰砰,大脑一片空白。
  没有超高的漂移技巧和奇迹般的控车力,刚才那个甩尾,稍有差池就会连人带车翻下山崖,落个车毁人亡尸骨无存的下场。
  为了超他的车,这人是真的可以不要命!
  玩赛车玩的就是极限竞速之下血脉偾张的刺激。技术是一方面,等车技练到一定水准,赛道上流星赶月的输赢,说到底拼的是谁更豁得出去。
  可人终归得有个底线,徐星溯还是惜命的。
  他们这种家世,有钱有闲,消遣玩乐,图的是一时刺激,真到动真格时,一个比一个怕死。港城二代圈中,热衷找刺激,追求肾上腺素飙升的快感,玩得花、玩得疯的大有人在。徐星溯混迹其中,也见识过不少作死的新鲜玩法。
  但他们那些小打小闹,和迟家这位小公子一比,统统可以算是不上台面的小儿科。迟家这位疯起来,是将生死置之度外的疯。
  谁能玩得过亡命之徒?
  也正因此,自打那次在南半球偶遇并正面交锋后,对手变朋友,徐星溯对迟渡,倒一直存着一份打心眼里的佩服。
  -
  面对徐星溯提出的“碰瓷论”,迟渡既没承认也不否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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