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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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来问贾尚之事?”陈妙荷瞪圆了眼,黑曜石一般的眼瞳滴溜溜朝杨玉成的方向看过去,心虚道:“兄长,你怎么不早说。”
  杨玉成闻言以手支额,冷笑道:“你给我说的机会了吗?”
  二人气势顿时倒转,一旁的瑶姬却没料到自己竟有看走眼的时候,眼前这别别扭扭的两人居然是对兄妹。可探花郎分明姓杨,而那书生却姓张,两人怎会是兄弟?她语带疑惑地问陈妙荷:“小娘子,你到底有几个兄长?”
  “几个?”杨玉成拖长音调,疑问的语气被他说得带出几分肃杀之气。“她只我一个兄长,再无其他。”
  瑶姬讶然道:“既如此,那疤面书生又是何人?”
  不过三言两语,杨玉成已迅速推敲出事情原由,他指节轻叩桌面,缓缓道,“原来如此,我知荷娘虽性子跳脱,却不至于如此胆大妄为,原来是张献那狂徒带你来此。揽月阁三教九流混杂,他竟将你独自一人留于此地,我必即刻上报府尹,告他个拐带妇女之罪。”
  “兄长,张献他本不愿带我前来,乃是受我逼迫。”
  杨玉成却不听陈妙荷的解释,匆匆自榻上起身,朝门口大步而去,那架势,似乎要将张献生吞活剥。
  瑶姬见杨玉成即将推门而去,这才意识到自己这贸然一问,竟令张献惹祸上身。她脑中浮现那疤面书生望着她时纯粹坦然的目光,不禁心中一动,脱口而出道:“杨大人,你难道不想知道贾尚之事?”
  “你已将事情经过告知荷娘,我问她便知。”
  瑶姬咬牙道:“我有一事隐瞒。”
  杨玉成猛地止步,正要上前拉他的陈妙荷也是一愣,满目惊愕地回头。
  “贾尚曾有梦中杀人之语。”瑶姬面色苍白地挤出个笑来,“他有失眠之症,不知何故,只在我身边可得一夜安眠。收到勒索信那日,他心神不宁,更是难以入睡,便冒着风险来揽月阁寻我。”
  揽月阁内丝竹管乐之声彻夜不断,瑶姬早就习惯了日夜颠倒的日子,况身侧鼾声如雷,她更无法入睡。月光自窗棂漫进来,让她有片刻恍然,仿佛回到寿春县的宅子里。
  她家境虽不算大富大贵,可自小也是衣食无忧。却不曾想十岁那年,金兵四处掳掠,将她家中财物抢得一干二净。父母带她仓皇南下,却双双病死途中,她被人拐带,颠沛流离到了临安,从此误入风尘十二载,无处寻得清白身。
  她正独自望月神伤,却听得身旁鼾声一顿,还未反应过来,一双厚实的手掌便忽的扼住她的喉咙。
  贾尚不知何时翻身而起,沉沉压于她身上,两手紧紧掐住她纤细的脖子。
  喉间似被铁钳锁死,瑶姬被掐得喘不上气,她拼命挣扎翻身,可贾尚却似没有知觉一般,他两眼翻白,力气越来越大,口中还不断念道:“敢威胁我,我杀了你,杀了你……”
  眼前腾起细密的金斑,在黑暗中四处迸溅,慢慢拼凑出逝去父母的模样。瑶姬的手四处乱抓,终于触到一方冰凉坚硬的物什。她抓起瓷枕,朝贾尚后背猛地一击。
  只听贾尚闷哼一身,从瑶姬身上跌落。半晌,他才恍然回神,意识到自己险些在睡梦中杀了人。
  “我向他索要白银五百两,答应他永不向旁人提起此事。”瑶姬将脸颊旁掉落的发丝拂去,坦然道:“如今我用这个消息,换张献平安无事,如何?”
  杨玉成深深看她一眼,郑重道:“成交。”
  第32章 墨香引(十二)
  杨玉成此番前来揽月阁,并非一时兴起之举。
  这些时日,陈妙荷为求苏问柏之死真相四处奔波,可却毫无进展。他知她心中郁结所在,便打算今日下值后前去临安府衙,为她探问案件内情。
  谁知去的不巧,待门吏将他引至廨舍,却听见府尹刘文亮正在门内因苏问柏之案大骂崔参军。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苏问柏因报讯而死之事,不消一日,便传遍大街小巷。一时之间,临安城的报探们人人自危,连着好几家小报宣布停刊。
  没停刊的那几家财雄势厚,骨头极硬,反而辟出版面来与官府叫板,每日三问:官府何时破案?凶手是否抓到?死者冤屈何时昭雪?
  风声很快传至临安府尹刘文亮耳中,虽他并不在意一个小小报坊掌柜的生死,可若是报行再这么闹下去,他岂不是成了临安城最大的笑柄?
  偏偏崔参军是个石头脑袋,刘文亮已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逼问何时破案之时,他却硬邦邦答道尚且不知,把刘文亮气个仰倒,将崔参军喷了个狗血淋头,更放言要上奏朝廷,参他个办事不力,渎职失职之罪。
  崔参军性情刚烈,当即大怒,正蓄势待发回骂之时,却听有人重重叩门。
  “刘大人,不知可否有空,玉成有事相求。”
  刘文亮眼睛一亮,如同抓住救命稻草,急急唤道:“玉成快进!”
  待杨玉成推门而入,刘文亮快步迎了上来,殷勤地拉住他的手臂,亲热道:“多日未见,玉成气色更佳。听闻上次断舌案后,覃相对你多加赞许,就连官家也赞你心思缜密,细微之处亦能抽丝剥茧。以吾兄之猜测,玉成不日必将高升啊。”
  这一番溢美之词听得崔参军眉头紧皱,一脸不屑地在旁嘀咕道:“我看是徒有虚名而已。”
  刘文亮怒瞪他一眼,又转头含笑望向杨玉成,眼中殷切之意尽显:“玉成,你有何事寻我?”
  “刘大人谬赞。”杨玉成全当没听见崔参军的酸话,拱手向刘文亮作揖道,“实不相瞒,前些日子被杀的报坊掌柜苏问柏与我曾有一面之缘,此番前来,是想向大人打听此案内情,不知凶手可有眉目?”
  刘文亮闻言长叹一声,一副有口难言的模样。
  “玉成有所不知,此案牵涉城内报业,成千上百双眼睛盯着为兄,可偏偏现有线索不足,无法锁凶。”他试探着望向杨玉成,“既这苏问柏与你有旧,不知玉成可有兴趣私下帮忙一二,尽早破案,还临安城一个清静?”
  此言正中杨玉成下怀。
  “玉成自是愿为大人分忧。”
  一旁的崔参军眼睛瞪得如铜铃一般:“且慢,大人,此案乃府衙之案,杨玉成身为大理寺正,怎可随意插手?”
  “玉成乃是私下帮忙,若你不说,何人可知?”刘文亮恨铁不成钢地盯着这个榆木脑袋,“难道你不想尽早破案,令被害人沉冤得雪?”
  这顶大帽子一扣,虽崔参军百般不愿,可还是得硬着头皮接受了杨玉成的“私下帮忙”,将案情一一告知于他。
  经仵作查验,苏问柏身上有两处致命之伤,一处乃是脑后伤口,被铜制活字印模所砸,伤口处脑骨碎裂,失血极重。另一处则是后背刻刀所刺伤口,刻刀约三寸,刺穿肺部,会令伤者逐渐呼吸衰竭而死。
  这两处伤口形成时间距离极近,依仵作之技,尚且无法查验出先后顺序,更无法断定哪处伤口是造成苏问柏之死的最后一击。
  “那贾尚与田荣二人行踪可曾调查清楚?”
  崔参军怏怏不乐地回答:“贾尚称案发当夜他大约在亥时便已入睡,并未外出,贾夫人与他同眠,可为他作证。”
  “如何作证?”杨玉成敛眉道,“案发于深夜之时,难不成贾夫人彻夜未眠,一直盯着贾尚,这才确认他整晚都未外出。”
  “你这不是鸡蛋里挑骨头吗?”崔参军被他激怒,干脆也不装了,扯起嗓子便骂起人来,“别以为你攀上府尹便可压我一头,惹急了,老子撂挑子不干了!”
  杨玉成冷冷瞥他一眼:“若贾尚在贾夫人熟睡之际悄悄离开,赴印刷坊杀人后,再佯装无事归家躺于贾夫人身侧,那贾夫人证言便不可信。”
  崔参军怒气一滞,半晌,喃喃道:“这我倒没有细问。”
  杨玉成叹口气,又问:“田荣那边情况如何?”
  “潘家婚礼诸事已准备妥当,下月初三便举行昏礼。事发当夜,田荣那厮邀请两名同僚聚于熙春楼,庆祝他即将再娶新妇。”崔参军言语间多有不屑,似是看不惯田荣为人,“不过入赘而已,有何可庆祝的。为了荣华富贵,抛妻弃子,真是恬不知耻。那潘家小姐只是腿瘸了,难不成眼也瞎了,竟看不出他是个狼心狗肺的畜生?”
  “田荣席间并未离开?”
  “倒是离开过一次,据同席之人的口供,中途田荣出去吐了一次,之后便一直未曾离开。”
  “他离开多久?”
  “不甚清楚,许是即将坐拥荣华富贵,田荣那日极为大方,上了五坛上好的蓬莱春,被请两人喝得酩酊大醉,中间还曾昏睡过一段时间,待田荣呕吐归来,这才醉醺醺离开熙春楼。”
  杨玉成思忖道:“如此说来,二人均有做案可能,不能排除嫌疑。”
  刘文亮在一旁听两人说了许久,终于按捺不住,问道:“这么说来,破案岂不是遥遥无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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