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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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怎的不出声?”陈妙荷松口气,她揉一揉蹦蹦乱跳的胸口,抱怨道,“人吓人,吓死人!”
  “怕什么?”杨玉成接话道,“怕那贼人丧心病狂,杀了苏问柏还不够,还要追到这里杀了你?”
  他将手里的酒坛放于石桌之上,又像变戏法似的,拿了两个空碗出来。
  “坐罢,这可是我特意寻来的流香酒,果子酿的,不醉人。”杨玉成拍开泥封,浅浅斟了一碗,递给陈妙荷,“端你今夜心情不佳,浅饮少许,有助眠之效。”
  陈妙荷端起碗来,酒液带着果香,如一湾浅溪在碗底流动,照出她紧蹙的两道秀眉。
  她一口饮尽,果然醇美。
  杨玉成还在给自己斟酒,冷不丁一只手伸过来。
  “满上。”
  “你已喝尽了?”杨玉成瞠目结舌,又浅浅续了一碗。陈妙荷却不满意,用碗底敲了敲桌沿。
  “小气,倒满。”
  “好好好,我小气。这果酒虽酒劲儿小,可喝多了也是会醉的。”杨玉成哭笑不得,只好给她斟满。还未等他把酒坛放下,空碗便又递了过来。
  陈妙荷拿这果酒当水喝,杨玉成不给倒,她便自己抢过来对着坛口咕噜咕噜喝起来。
  杨玉成想从她手中把酒坛抢过来,谁知略一使劲儿,酒液便倾撒出来,陈妙荷大半胸脯都被打湿,衣衫贴着皮肤,露出浑圆的曲线。
  杨玉成心跳急停,急忙挪过眼去,由着她将大半坛酒都倒入腹中。
  喝着喝着,陈妙荷打了个酒嗝,将酒坛往桌上一磕,忽的嚎啕大哭起来。
  饶是杨玉成再喜怒不形于色,也被她这突然的一嗓子惊住。
  醉意翻涌中,陈妙荷仿佛又想起两年前那个秋日。
  那日,她闲极无聊,偷溜出家门,混在城里的茶楼里听说书先生讲故事。
  正听得入迷之时,忽的有人喊道:“金兵来了!快跑啊!”
  喊打喊杀声似乎近在耳边,城内顿时乱作一团,陈妙荷慌慌张张地随着茶楼众人躲进挖好的地窖里,藏了足足一天一夜。待金兵走后,这才担惊受怕地往家走。
  还没走近巷口,便见隔壁大娘惊慌失措地跑出来。
  一见到她,那大娘便叫道:“你这丫头,跑哪里去了,你可知你爹找你找疯了!”
  陈妙荷颇有些心虚,刚想回答,便被大娘大力推了一把:“快去看看你爹罢,他在找你时被金兵捅了一刀,现已奄奄一息,只剩下最后一口气了!”
  她不肯信,可等她连滚带爬地跑进巷口时,眼前刺目的鲜红却由不得她不信。
  茫然,无助,愤怒,悲伤,各种情绪混杂在一起,将她击个粉碎。
  时过境迁,那魂飞魄散般的惊骇和心痛却半点未曾消散,反而又随着苏问柏的死再次从记忆中挣扎着向她袭来。
  她伏在石桌上,愧疚如同浸满了水的帕子,掩在她的口鼻之上,令她喘息艰难。
  她痛哭道:“当年若不是我偷溜出去,父亲岂会因为外出寻我而被金兵所杀?我虽偷生,却日夜痛悔。而今又是因我,要和张献打赌争个输赢,苏掌柜才惹祸上身被人所杀。我是个扫把星,只会给亲我近我之人带来霉运。我已打算好了,明日便搬回旧屋,离你和娘远一些,免得你们受我牵连……”
  “胡说。”杨玉成沉下脸来。
  自他认识陈妙荷,只知她聪慧狡黠,性子勇莽,却不知她心里竟藏着一番如此沉重的旧事。他卷起衣袖,轻轻拭去她眼角泪水,放缓语气道:“你父亲之事只是意外,若说有罪魁祸首,也绝不是你,而是毁我家园,欺我百姓的金兵。”
  杨玉成目如寒刃,许是喝了几杯,他语气越发激昂:“靖康之变后,朝廷为求眼前和平居安一隅,对边境疾苦视而不见,他们之错,不亚于金兵。若我大宋兵强马壮,金兵岂敢造次,无辜百姓又怎会丧命于铁蹄之下?”
  他狠狠一拍石桌,气力之大,竟震得桌上酒坛和酒碗也跟一跳。
  陈妙荷目瞪口呆,忘了流泪。
  “况苏问柏究竟因何而死还尚无定论,荷娘你何必揽错上身?”杨玉成似乎注意到自己的行为过激,他不着痕迹地收回手,将话锋转了回去。
  “可我……”陈妙荷还欲再言,却被杨玉成打断。
  “荷娘,若你依旧不能释怀,为兄给你讲个故事可好?”没等陈妙荷回答,杨玉成便自顾自讲了下去。
  “你可知十年前江义叛国之案?当年虽官家圣裁已定,斩了江义全家,可朝内却依旧有心怀疑虑之人,认为江义乃是被人陷害。已故团练使石雄便是其中之一,他与江义情同兄弟,有通家之谊。江义死后,他因女儿蒙受圣恩逃过一劫,却始终在追查当年真相。”
  “四年前,官家赐宅,石家迁至新居,石雄于书房中发现一处机关,有密信数封。他一眼认出,密信中所书笔迹与江义如出一辙。除其中一封为江义家书外,其余内容均与当年截获江义通敌叛国密信之内容一模一样,只是某些字迹写法略有不同。”
  “石雄当即明白,当年江义叛国之信必为伪造。他欲携信入宫,呈官家一阅,却被其子石韫玉所阻。石韫玉认为此事兹事体大,不可鲁莽行事,需慎重商议后方能决断。石雄听子之言,书信一封送至好友薛通府上。那薛通与石雄乃是同乡,其妻与石雄之妻关系甚笃,因而石雄所能想到商议之人便是薛通。”
  “薛通夜至石府,观信后大惊失色,只说需慎重谋划。谁料三日后,石雄之女石妃便被人揭发在宫中以巫蛊之术求子,官家震怒,禁足石妃于冷宫,石家上下三十二口人皆流配岭南,密信至此不知所踪。”
  杨玉成沉沉道:“那石韫玉悔不当初,若非他之阻拦,想必石家不会遭此大难。他发誓,必用此生余命,为石家无辜死难的三十一人讨回公道。”
  “石雄,这名字听来好生耳熟……”陈妙荷支着脑袋昏昏欲睡,眼皮像坠了千斤顶似的,一下一下地眨个不停。
  余光中似乎看到杨玉成的目中闪过晶莹泪光,可下一秒,却见他依旧是那副讥诮神情,他自酌一杯,冷冷道:
  “可那又如何?已逝之人不会还魂,他所做,不过是为求自己心安。”
  困意来袭,陈妙荷终于支撑不住,咕咚一声,脑袋磕在杨玉成的臂膀上,彻底昏睡过去。
  杨玉成胸中本是郁气沉结,却被陈妙荷这突然一撞给撞散大半。
  “就这点酒量,也敢端起坛子灌酒。”
  他无奈一笑,用胳膊小心翼翼推起陈妙荷的脑袋,另一手扶在她脑后。
  “荷娘,醒醒,回屋再睡。”
  却见陈妙荷满脸红晕,双目紧闭,睫毛上还挂着几滴未干的眼泪,要掉不掉的,在夜风中微微颤抖。
  杨玉成的心莫名一软,他不忍吵醒她,一手改扶为搂,揽过陈妙荷后背,另一手穿过她的腿弯,微一用力,将她打横抱起,朝她卧房走去。
  陈妙荷睡梦中尤不安宁,一双手紧紧拽着杨玉成衣襟,身体无意识地扭动。杨玉成将她揽得更紧,搂着她背部的手轻轻拍打,一边走一边像哄孩子般温言安慰:“荷娘莫怕,一切都会过去。”
  在他熟悉温柔的声音中,陈妙荷仿佛找到归属,她把脸庞偎在他的胸膛上,蹭了蹭,终于安静下来。
  杨玉成的心跳却兀自乱了一拍,抱着陈妙荷的两臂也跟着一晃,踉跄着朝前走去。
  二人身影投于地面,昏暗的月色勾勒出他们相依的轮廓,将这份平日难得显露的亲密缓缓拉长,又暗暗藏在婆娑的树影之中。
  第29章 墨香引(九)
  陈妙荷这一觉,直睡到日头高悬才幽幽转醒。
  她头痛欲裂,身体像被马车碾过似的酸痛不已,在榻上缓了好一会儿,这才想起昨夜与杨玉成树下共饮,两人所谈之事忘了大半,就连自己是如何从院中回到榻上也记不清楚。
  正晃神间,孙氏推门而入,手里端着一碗醒酒汤。见陈妙荷醒来,她责怪道:“怎的喝得这样醉,杨大人虽是好人,但也不可如此无状。”
  陈妙荷俏脸微红:“娘,我和你说过多少次了,别总是杨大人杨大人的称呼他。他是你的儿子,不是外人。”
  “看我,又忘了。”孙氏讪讪笑道,“我晓得的,我生病了,忘记好多事情。杨大人便是我的儿子杨玉成,我是他母亲孙萍娘,以后不会忘了。”
  陈妙荷叹口气,娘这病也看了不少大夫,可半点没有起色,甚至这些时日还越发严重起来。前些天说是要去瓦子里买些针线,可前脚出了门,后脚就忘了自己住在哪,在瓦子里绕来绕去的迷了路,还是相熟的邻居把她带回了家。
  大夫也曾说过,她这病若是继续下去,必有一日侵蚀心智,如朽木渐腐,终至神志全失,徒留躯壳。
  陈妙荷想来便一阵心惊,她抓住孙氏的手,问道:“娘,你可记得我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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