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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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半月之后,临安富户潘虎重病卧床,三子争产之事闹得沸沸扬扬,成了百姓茶余饭后新的谈资,断舌案热度消散,就连悬红也被取消。
  杨玉成谈起此事分外好奇:“荷娘手握独家细节,如此时机,正是妙笔居士在临安扬名之时,为何迟迟不肯落笔?”
  陈妙荷随口糊弄道:“此事干系重大,万一牵连兄长丢了官帽,那荷娘真是万死难辞其咎。”
  杨玉成淡淡一笑,似乎并不相信她的说辞:“荷娘有心了。”
  陈妙荷心虚地移过眼。五两银子,抵得上她省吃俭用攒上半年的积蓄,要说丁点儿不动心,那绝不是真话。
  可每每提笔,陈妙荷眼前总浮现出兰溪那双含泪妙目。
  那时兰溪杀夫罪名未定,陈妙荷本打算在小报上揭露邓瑞后宅那些见不得人的阴私之事,博取百姓的同情和理解,以手中之笔为兰溪搏一条生路。可谁知兰溪得知此事后,却托杨玉成带出话来。
  “若兰溪之死,可换夫人身后清名,可换轻烟绿蕊两位妹妹半生安宁,那兰溪愿即刻赴死。”
  陈妙荷立时明白兰溪的意思,她一声不响地撕掉成稿,眼看着悬红一日高于一日,却始终不曾再将这些可怜女子的苦难落于纸面。她虽不赞同兰溪自我牺牲之举,可她却也明白,人之一生,总有些珍重之物,值得将以生命相护。
  可一想到那失之交臂的五两银,陈妙荷不免有些肉疼,走向瓦子后巷的脚不由自主地拐了个弯,又朝着御街上的潘家茶楼而去,盘算着打听几个小道消息,赚几文辛苦钱。
  正值午后,茶楼人声鼎沸,茶客们品茶论事,各色消息如同长了翅膀一般飞速扩散。陈妙荷点了一壶最便宜的散茶,茶叶在沸水中荡了几荡,慢慢舒展开来,清冽茶香随着雾气逸散。
  氤氲雾气后,陈妙荷一双眼正在茶客们脸上来回搜寻。
  “李府昨日失窃……张家娶了新妇……王家添了对双生子……”陈妙荷扫视一圈,兴致缺缺。今日净是些没趣的闲事,既不狗血,也不惊悚,真是白白浪费了她点茶的那八个铜钱。
  倒是那说书的先生还算有趣,他一拍醒木,故弄玄虚道:“列位看官,说腻了神话志怪,咱们今天来说一说十年前的那桩大案。”
  “想当年宋金交锋,战火纷飞。大宋有一员虎将名为江义,他精通兵法韬略,有万夫不当之勇,力退金兵于颍昌,以少胜多,杀得金兵是丢盔卸甲,哭爹喊娘。有言道,“撼山易,撼江家军难!”
  “可叹,可叹,如此英勇之士,却在重利之下通敌叛国。十年前朱仙镇一战,江家军与金军对峙一月之久,军心动摇之际,江义暗通敌国,令五百石粮饷不翼而飞,使得我军大败,死伤无数……”
  陈妙荷啜一口茶,听得津津有味。其实这段故事她熟得很,她打小在金宋交界处的寿春县长大,金军铁蹄之下,她平日里听到的除了两军喊打喊杀声,便是百姓痛骂江义之语,骂他背信弃义,骂他毫无廉耻,骂他陷万千百姓于水火之中。
  听得多了,她便也回家学舌。谁知陈令言听了却勃然大怒,一改平素的温和性子,一扬藤条,将她细嫩的手心抽得肿成猪蹄。
  偏偏陈妙荷是个倔强性子,半点不肯求饶,身上痛得发抖,可还兀自嘴硬嘴:“旁人都是这么说的!”
  陈令言手里的藤条狠狠落下,落在皮肉之上,啪啪作响。
  “旁人如何说我管不着,独你,决不可再出此言!若我再听你说这些混账话,日后就当没我这个父亲!”
  他话虽说得狠厉,可夜半时分,陈妙荷因掌心之伤辗转痛醒时,却发觉陈令言正守在她的床边,小心翼翼地为她上药包扎。
  灯影摇晃,他鬓边白发分外刺眼。
  可如今,故事还是那个故事,可那深夜为她包扎之人早成黄土一抔。
  陈妙荷不觉意兴阑珊,她喝尽杯中最后一点茶水,站起身朝门外走去。
  身后说书先生讲得越发兴起:“如此滔天之罪,虽江义全家身死,亦不能平息官家怒火。幸得承宣侯郭璜挺身而出,挽大厦于将倾,拒敌军于淮河一线,这才使万千生灵免受涂炭。其功也,当铭钟鼎,其名也,可传万代!”
  醒木落下,茶楼内顿时掌声如雷。
  二楼包间内,一道清逸男声含笑道:“说得好,当赏。”
  第22章 墨香引(二)
  说话的男子看起来不过二十多岁的模样,头戴一顶白玉莲花冠,身着月白色交领中衣,外罩藏青直裰,襟边绣着细密的暗纹海水纹,腰间革带嵌着青玉螭纹,气质清贵无双。
  他话音未落,身边侍卫已携锦盒倒退出了包间,不多时,大堂里便爆发出一阵惊呼声。
  “金子,竟是金子!”
  “说书的,你今日算是走了大运!”
  “不知哪位贵人,出手竟如此大方。”
  “必是忧国忧民之人。”
  那清贵男子听着门外茶客议论纷纷,唇边染上微微笑意。他一手执壶柄,壶身倾斜,将浅绿茶汤缓缓注入对面的茶杯。
  “玉成,此乃双井茶,产自修水县,香气清高,有草茶第一的美誉。你且尝尝。”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端起茶杯,雾气逸散,赫然露出杨玉成锋利的眉眼。
  他浅抿一口茶汤,道:“果然清新淡雅。看来元永此次修水之行,大有收获。”
  那名为元永的男子颇为自得,他摆摆手,示意侍卫退后,而后小声道:“我竟不知覃京爪牙势力如此猖狂,修水不过是近几年才因茶业富庶起来,他们便嗅着味道前去搜刮民脂民膏。多亏玉成报信,我这才有机会将他们一网打尽,还修水一个朗朗乾坤。”
  “元永谬赞。我不过是偶然得了些书信,运气而已。”
  杨玉成此言并非自谦。那日邓瑞为求保命,将这些年与覃京往来信件所藏之地秘密告知杨玉成,却没想到未等到杨玉成回来,他便命丧兰溪之手。
  这一匣子信件成了无主之物,杨玉成顺水推舟,私藏下来,细细翻阅后,捡岀其中重要信息,梳理成册,交于元永。
  “玉成此言差矣,若无你自毁名声,孤身侍于覃京身侧,又怎么会有机会获得这些机密信函?”元永目露赞赏之色,“此次修水铲腐,你当记首功。”
  杨玉成但笑不语:“元永,此次寻你,是有要事与你商讨。”
  “何事?”
  杨玉成从袖中拿出一封信件:“此信颇为古怪,还请你一阅。”
  元永展信,神情逐渐惊疑不定。
  “此信……此信……”他猛地将信合上,“你从何处得来?”
  “正是从邓瑞处搜得,放于木匣夹层之内。”杨玉成小心观察对方神情,继续道,“你我皆知,十年前,江义被人截获他与金军将领坦达儿的秘密信件,后又因粮饷丢失大败于金军,坐实其暗通敌国的罪名,这才引得官家震怒,斩江义全家于东市口。可此信中却说,当年所截之信乃是伪造,若此信所言属实,那江义叛国之罪便可能是被有心之人陷害。”
  元永闭目沉思,手指轻轻敲击桌面:“此信起首称薛通吾弟,落款兄石雄,应为已故团练使石雄写给薛通之信。”
  杨玉成道:“这石雄与江义同是出身于清远军,还曾于乱军中救过江义一命,两人兄弟相称,感情甚笃。江义叛国羁押狱中,石雄也被牵连,若不是其女石妃深得圣宠,恐十年前他也难逃一死。”
  “因此,他之言,不可不信,也不可全信。”元永目光微冷,“此信书尾留有日期,乃是石雄于绍兴二十一年三月初十所书。若我所记无误,三日后石妃在宫内以巫蛊之术求子,被打入冷宫,石家上下三十二口被判流放岭南,路遇山洪爆发,包括石雄在内,无一幸免。而今薛通也被邓瑞所杀,虽有此信,但死无对证。”
  茶香袅袅,室内却寂静一片。
  片刻后,杨玉成缓缓开口:“这信中倒是提起,石雄已有当年伪造书信之人的线索,不日将赴扬州寻找此人。如按时间推测,当年石雄尚未启程,便因巫蛊案入狱,那他所寻之人应未受惊动,或许仍在扬州。”
  元永道:“玉成所言即为我之所想。江义之事,兹事体大,我即刻派人前去扬州查访。”
  杨玉成拱手作揖:“静候佳音。”
  自茶楼出来,已过午时,杨玉成返回大理寺,处理了些杂七杂八的琐碎事务,正要退值之时,却迎面撞上匆匆而来的尹鸿博。
  “同走,同走。”尹鸿博一路小跑而来,急得气喘吁吁。
  杨玉成奇怪道:“你今日不是前去城郊勘查现场,怎么回的如此早?”
  “那里荒郊野外,还死了人,阴森森的,我一刻也不想多呆。”尹鸿博心虚地摸了摸鼻尖,催促道,“快走,我送你归家。”
  “不必了,我还要去胡氏果子行买些点心。”
  “坐马车岂不更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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