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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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妙荷把新鲜赚得的一百文钱放入荷包内,喜孜孜自澄观书斋离去。
  下台阶时,伙计追上她,手里拿着方才被她捏皱的话本。
  “陈姑娘,掌柜说,这话本子送给你了。”
  陈妙荷笑得眼睛弯成月牙,连声向伙计道谢。
  归家时,她特意绕到上瓦,找到上次买鞋的鞋铺,把嘴皮子都磨破,终于说动鞋匠为她再配一只鞋子。
  付了定钱,陈妙荷哼着小曲儿往家走。
  刚走进窄巷,便见一个瘦弱的小童跌跌撞撞地朝她跑来,一头扎进她的怀里,嘴里磕磕巴巴地喊道:“妙荷姐姐,不……不好了,你家里来……来坏人了!”
  陈妙荷心中一跳,抓起小童问道:“什么坏人?喜儿,你说清楚。”
  王喜儿是隔壁王叔王婶的幺儿,今年不过六七岁年纪,他只知姐姐王慕儿让他守在巷口报信,旁的便什么都不知了。
  见喜儿只是一味摇头,陈妙荷不再多问,抱起喜儿便往家奔去。
  行至公屋前,只见家门大敞,王慕儿正守在门边翘首以待。
  见到陈妙荷,慕儿匆匆上前。
  “妙荷姐姐,你离开不久,一位年轻郎君找了来,一进门便跪下了,自称是孙婶的儿子,要带她归家。”
  陈妙荷把喜儿朝他姐姐怀里一塞,三两步冲进屋内。
  进了屋,才发屋里满满当当都是人,站的坐的,将巴掌大的地方挤得水泄不通。
  不知是谁先看到了陈妙荷,叫了一声:“荷娘回来了!”
  人群呼啦一声散开。
  陈妙荷先看到了孙氏,她似乎又犯了糊涂病,缩成一团躲进墙角里,袖子遮住脸,只露出两只惊惶的眼睛来。
  而她对面,一个身着青衣的男子正直挺挺跪在地上,他神情恳切,目光哀伤,一副认母不得的悲伤模样。
  那熟悉的面容,赫然就是前天夜里险些将她掐死的那个无耻狗官。
  “杨玉成!”
  三个字自陈妙荷喉头迸出来。
  她像只护犊的母牛似的冲过去挡在孙氏身前,喝问道:“你来做什么?”
  谁料杨玉成一改之前狠戾模样,他长揖及地,叹道:“两年前,我自昌化县赴临安赶考,侥幸得了功名。恰逢淮东水灾,因恩师器重,委派我随行前去赈灾。昌化偏远,又事发突然,无法回家告知母亲,便托一行商送信。谁知,半年后我赈灾归来,回昌化县同母亲告罪时却得知,母亲已将家产变卖,不知所踪。恐是那行商失信,未将消息送到。这一年来,我苦寻许久,却没想到母亲竟就在临安,还得了这样严重的痴呆之症。让母亲受苦,实在是儿子不孝。”
  他微微抬头,将视线对上陈妙荷。
  “荷娘大恩,为兄没齿难忘。”
  “杨大人莫不是认错了人,我并无兄长。”陈妙荷避过眼去。
  “若非荷娘先寻到我,我岂能觅得母亲踪迹?母亲既认你为义女,我便为你兄长,如今欲接母亲与你归家,共叙天伦之乐。”
  他神情真挚,说到伤心之处,眼中泪光点点。
  不少看热闹的邻居都被打动,交头接耳道:“都说探花郎杨玉成长了一副黑心肠,如今看来,传言信不得真。如此有情有义之人,怎么会如坊间传言般无耻狠辣?”
  陈妙荷却半信半疑。
  她垂首望向跪在她脚边的男子。
  他也正抬头望她,两人视线相撞,杨玉成不闪不避。他本就长得好,此刻眼眶微红,薄唇紧抿,更显得人委屈万分,似有千般苦楚尽压心中。
  站在陈妙荷身后的王婶抹起眼泪:“我就说孙妹妹这样好的人,上天怎么忍心磋磨她。这不,可算是找到儿子了,真是天大的喜事啊!”
  此话一出,围观的邻居们纷纷称是。
  王叔自人群里挤出来,说道:“荷娘,你这两年来四处寻人,个中辛苦我们都看在眼里。如今杨大人找上门来认亲,要说有所图,你们母女俩身无长物,他能图什么?要我说,他所说必定属实。你呀,就带着母亲与他归家罢。”
  陈妙荷迟疑片刻,转身去看孙氏。
  她还是那副惊惶模样,躲着不肯见人。
  杨玉成膝行向前,不顾孙氏的挣扎,牢牢将她搂入怀中,含着泪喊道:“娘啊,我是玉成,你竟病成这番模样,竟连我都认不出来?”
  或许是玉成两个字触动了孙氏,她竟慢慢停止挣扎,乖顺地俯在杨玉成的怀里,口中喃喃念到:“玉成,玉成。”
  “真是感人!”
  “母慈子孝啊!”
  周围接连响起感叹之声。
  陈妙荷心中百味陈杂,她望着相拥的母子俩,默默退了几步,寻了个缝隙,钻过人群走出屋门。
  王慕儿正搂着弟弟玩耍,见她出来,问道:“妙荷姐姐,那人真是你的哥哥?”
  陈妙荷苦笑一声:“是娘的儿子,却并非是我的哥哥。”
  慕儿平日里虽时常同陈妙荷习字,却不知陈妙荷和孙氏并非亲生母女,她疑惑追问:“这是什么意思?”
  陈妙荷没有回答,只是垂头丧气地往巷口走。
  孙氏找到了真正的儿子,哪里还需要她这个半路捡回来的女儿?
  她好不容易过了两年有娘的日子,可如今杨玉成一出现,自己又成了没娘的孩子。
  她愤愤地踢开路上的小石头,又觉得自己同这石头没什么两样。无爹无娘,还挡了别人的路,合该被人一脚踹开。
  正闷闷不乐间,却听身后脚步匆匆。
  “荷娘!”
  是那讨人厌的杨玉成。
  陈妙荷权当没听见,继续朝前走。
  忽的,一只大手伸过来,欲握她的手腕。
  陈妙荷吓了一跳,又想起这只手曾经狠狠掐住她的脖子,她猛地一甩胳膊,警惕地后退一步。
  “何事?”
  杨玉成抓了个空,却依旧笑道:“正是一家团聚之时,荷娘为何不声不响地离开?”
  “我……”陈妙荷说不出话来,“我欲如何,与你何干?”
  却见杨玉成拧眉低目,满面愧疚。
  “荷娘莫怪,是兄长来迟。我知你心中有怨,可如今娘亲情形,你也见到,怎忍心此时离她而去?”
  陈妙荷气得跳脚:“我怎会丢下娘?不过是出来走走罢了。”
  “那便再好不过。”杨玉成含笑拱手,“如此,便与我归家罢。”
  第6章 断舌启(六)
  进屋时,邻居们已经散去,只留孙氏一人坐在床边,手里摆弄着绳结,口中念念有词。
  杨玉成快走几步,上前搂住孙氏单薄的肩膀。
  “娘,这两年你受苦了,如今儿子便接你归家。”
  孙氏却一脸茫然地望向陈妙荷:“荷娘,这是何人?”
  杨玉成一惊。
  他虽早已从尹鸿博处得知孙氏得了糊涂病,记不得前事,可也没想过她居然糊涂至此,不过是出去找了个人的功夫,她就又把方才认子之事忘得一干二净。
  倒是陈妙荷习惯了孙氏的颠三倒四,她叹口气,耐心解释:“娘,这是你一直在找的儿子杨玉成,两年前高中探花,如今他官任大理寺丞,特来接你去享清福啦。”
  孙氏却很是惊慌:“我儿明明只有八岁,如何长得这样高大?定是你在哄我,不想再要我这个累赘。”
  “娘,你又说胡话。”
  “反正我不要离开这里,你让他走!”
  孙氏说罢,翻身躺在床上,只留给二人一个倔强沉默的背影。
  陈妙荷一时语滞,为难地望向杨玉成。他略一沉思,道:“荷娘莫急,既然母亲不愿离开,委屈你们再在此住上几日。待母亲记起我之后,再搬不迟。”
  “再好不过!”
  笑容复又从陈妙荷脸上绽放,她笑得眉眼弯弯,打从进门起,第一次真心实意地唤了一声:“兄长可是渴了?荷娘为你倒茶。”
  杨玉成受宠若惊,连连道谢。
  说是茶水,不过是些细碎末子泡的凉水,陈妙荷为表重视,还特意往里扔了块指甲盖那么大的饴糖。
  平日里家中无客,一张矮床白日坐人晚上睡觉,如今来了客人,竟发现连一把正儿八经的椅子都没有。
  好在杨玉成并不在意,他端坐于箱笼之上,接过陈妙荷递给他的茶碗。
  抿了一口,发现味道竟比他想象的好上许多,又端起碗来连饮数口。
  如今失去娘亲的阴云陡然一散,陈妙荷的好奇心又冒了头。
  她打量着形貌整齐的杨玉成,问道:“听闻兄长被捕,不知如何脱身?”
  那夜她离开之时,遥遥听到身后官差已至,第二日上街,又听得行人议论纷纷,说是案发现场抓到凶嫌,两相联系,她便猜测杨玉成应是被当作凶犯抓了起来。
  杨玉成饮茶的动作一顿,笑道:“不过是在又阴又冷的临安府牢中被关了一日,染了些风寒,待找到真凶后便被放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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