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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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杨玉成凝眸远眺,只见那抹纤细身影渐隐于夜色深处,忽而淡淡一笑。
  “原来竟是我看走了眼。”月光泠泠,映得他唇角笑意似刃:“倒叫只修成精的猫儿,在眼皮子底下溜了。”
  第3章 断舌启(三)
  陈妙荷深一脚浅一脚地往瓦子后巷的方向跑,白色布袜早就磨破了洞,脚底板被碎石硌得生疼,可她却顾不上这些,只咬着牙朝前奔跑。
  不同于后市街的宁静,深夜的瓦子后巷却依旧热闹非凡。
  这里紧邻瓦舍,就算是深夜,依旧吵闹不休。陈妙荷自巷口而入,经过喧闹的私人赌坊,又绕过几家灯火通明的暗娼小馆,在曲折如迷宫般的窄巷中左行右绕,终于瞧见那一排联栋而建的公屋。
  陈妙荷推开其中一道挂着红布条的矮门,屋内油灯未灭,火苗随风飘忽。
  她轻轻合上门,转身的一瞬,双腿忽然失了力气,浑身一软,便顺着门边出溜下去,坐在地上半天回不过神。
  这一夜,实在惊心动魄。
  她缓了半晌,方才觉得气力重新灌注回四肢百骸,又强打精神从地上爬起来,放轻脚步走到矮床边。
  孙氏侧身躺在床内侧,她呼吸清浅,面容宁静,仍在熟睡之中。
  陈妙荷放下心来,轻手轻脚坐在床边,褪下血迹斑驳的布袜,才见足底早已磨破,皮开肉绽,翻出猩红血肉。
  她怔怔失神,又想起那只在打斗中遗落暗巷的布鞋。那双黑布鞋花了她足足二百文钱,原想着鞋底厚实,起码穿它个十年八载,岂料才几日光景,一只鞋便弃她而去。
  陈妙荷长长叹气,她甩脱剩下的那只鞋,翻身躺在床外侧,刚要合眼,却听孙氏在她身后喃喃呓语:“玉成,玉成。”
  听见这二字,陈妙荷不免心中一跳。
  她暗自腹诽道:“娘啊娘,你可知你的玉成今夜险些掐死我?”
  其实,陈妙荷也是两年前才有了孙氏这么个娘。
  自打她有记忆以来,便同爹爹陈令言相依为命,从来没见过娘亲一面,也从未听过陈令言提起过娘亲一句。
  被村里的幼童嘲笑是没娘的孩子时,她也曾哭着回家问陈令言:娘在哪?为何不回来找荷娘?是她不喜欢荷娘吗?
  陈令言不语,只是红着眼地将年幼的她搂入怀中,滚烫的泪透过衣裳浸湿肩头,陈妙荷从此知道了,娘是爹爹说不出口的痛,是她只能藏在心里的念想。
  直到陈令言身死,她都不曾知晓娘亲的姓名。
  或许是上天垂怜,两年前,陈妙荷带着父亲嘱托,从寿春县日夜兼程赶赴临安寻人。可却没想到,要寻的人没寻到,她却因赶路多日饥病交侵,最终体力不支晕倒在街头。
  当她从高烧中醒转过来,孙氏满是关切的面容就在眼前,眼神柔和,笑容温暖,和她想象中娘亲的模样如出一辙。
  孙氏用手背在陈妙荷的额头上探了探温度,而后由衷欢喜道:“可算醒来了,你都昏迷一整天了,定是饿了,灶上有粥,我给你盛上一碗。”
  陈妙荷靠在软绵绵的榻间,一口一口咽下孙氏喂的白粥,两行清泪忽的流下来。
  孙氏被她的泪水唬得手足无措,慌乱之下将她搂入怀中,一叠声地安慰道:“会好的,会好的。”
  就这样,陈妙荷在孙氏的精心照料下逐渐好转,刚能勉强下地时,孙氏却在去药铺抓药的途中突遭横祸。
  一匹惊马飞驰而来,孙氏躲闪不及,竟被掀翻在地,后脑磕在了坚硬的石头上,人登时昏死过去。
  还是瓦子后巷的邻居大娘看到,将她送到医馆救治,又匆匆回来告知陈妙荷此事。
  彼时陈妙荷的盘缠早已用尽,没法子,只好先将陈令言临终前给她的玉佩当掉,换了几十两银钱为孙氏治伤。
  在鬼门关盘桓数日,孙氏总算是捡回了一条命。可伤在头部,淤血不散,人却日渐糊涂起来,有时竟连自己姓甚名谁都不记得。
  唯一记得的是,她来京城,是来寻子的。
  孙氏之子两年前进京赶考,却一去无踪。孙氏久等其不回,念子心切,孤身一人,由岭南昌化县一路北上,四处打听,最终寻到了临安府,巧遇了晕倒街边的陈妙荷,出于善心,将她捡回落脚之地。
  可问起儿子的名字,孙氏却又犯起了糊涂,任陈妙荷如何盘问,她都一副迷糊模样,支支吾吾说不出半点有用的线索。
  陈妙荷索性认孙氏为义母,平日里互相照料着,感情一日胜过一日,就连瓦子后巷的邻居们,都以为二人是一对真正的母女。
  待孙氏伤情稳定,陈妙荷寻了份为小报撰稿的零工,挣的钱虽不多,但好在时间灵活。她一边在坊间打听消息,一边像只没头苍蝇似的帮孙氏找儿子。一年多来,她几乎问遍整个临安,却始终一无所获。
  正在绝望之际,一天夜里,孙氏却突然说起梦话,玉成,玉成的叫个不停。
  陈妙荷猜测,玉成可能就是孙氏儿子的名字。
  很快,她便将目标锁定在临安城有名的狗官探花郎杨玉成身上。
  孙氏来自昌化县,昌化位于岭南偏远山区,多为尚未开化的蛮荒之地,数年来,参加科举的不过寥寥数人,中举者更是凤毛麟角。
  而杨玉成籍贯昌化,又与孙氏之子年纪相仿,更重要的是,他正是在两年前的科举考试中脱颖而出,获得覃相青睐。
  他极有可能就是孙氏之子。
  可为何他一朝得势,却忘了家中还有思他念他的娘亲呢?
  陈妙荷想不通,怎么有人明明有娘却不珍惜,真是可恶至极。
  五日前,她在杨玉成退值后,偷偷摸摸地跟在他的身后。几日来,随他出入豪富之家,穿行陋巷之间,见过他种种行径,对他的鄙夷有增无减。
  孙氏这样善良的人,怎么会有如此无耻的儿子?
  回想起杨玉成那双狠戾的眸子,陈妙荷不禁打个寒战,想不到他以文入仕,却有着这般身手。难不成这两年间他另有奇遇,这才无法归家认母?抑或是自己错认目标,他并非自己所寻之人?
  千思万绪闪过,陈妙荷头疼欲裂。她索性拉高被子,把脑袋蒙住。
  算了,不想了,今日实在乏极了,明日事明日再说。
  眼皮合上的瞬间,陈妙荷的心里只转着一个念头:明早定要去鞋铺看看,不知掌柜肯不肯卖一只鞋给她?
  天未亮时,隔壁在码头扛货的王叔便叮叮咣咣地出了门,关门的声响巨大,震得整面墙都微微颤抖。
  陈妙荷自睡梦中惊醒,揉揉迷蒙睡眼,这才发觉身侧已经空空荡荡。
  “娘?”她支起身子。
  孙氏的声音自门外传来:“就来。”
  话音刚落,她推门而入,手中拿了个陶碗,冲着陈妙荷神秘一笑。
  “瞧我拿了什么好东西回来?”她喜孜孜地献宝。
  陈妙荷探头一瞧,两枚圆溜溜的剥皮鸡蛋躺在碗底。
  “哪来的鸡蛋?”她惊喜叫道。
  “前些日子隔壁王婶拉我编什么百花绳结,昨天说那绳结放到绣铺寄卖,居然卖出去了,分了我五文钱,这不,我换了鸡蛋回来给你补补身子。”
  孙氏把碗递过来。
  “娘,你也吃啊。”
  “我不吃,我吃过了。”
  陈妙荷却不肯信,她把碗一推,故作生气:“你不吃,我便不吃。”
  孙氏没法子,只好小心翼翼拿起一颗较小的鸡蛋,放入口中。陈妙荷见她吃了,这才眉开眼笑,把另一颗鸡蛋塞进嘴里。
  吃了朝食,孙氏忙着洒扫家里。
  京城大,居不易。
  陈妙荷花了百文租来的这间公屋,通间不过一丈,十步见方,仅容一塌一桌一灶。好在她们只有母女二人,虽说挤了些,但也还算舒适。
  房屋虽小,但却处处整洁。
  角落里放了一个箱笼,放着几件换洗的衣裳和冬天的被褥。上方是赵叔帮忙做的竹架,摆了些诸如碗筷干菜斗笠之类的零零碎碎的小玩意儿。
  邻着窗的西墙边放了张矮桌,平日里陈妙荷就是在这里撰稿,一则市井消息十文到三十文不等,若是重大独家,可获稿酬数百文。
  此时,她正伏案奋笔。
  薛通位高权重,却横死街头,必然引起轩然大波,她是目击者之一,自然比其他人掌握更多线索。
  而这笔丰厚稿酬,正可抵她购鞋之资。
  第4章 断舌启(四)
  临安府的牢狱阴冷,杨玉成在里面足足困了一天一夜才被放出来。
  作为案发现场的唯一嫌疑人,大理寺丞的身份只为他争取到了一间单人牢房。毕竟薛通之死干系重大,就算他借着覃相门生的身份与府尹交好,也不得不走这个过场。
  捕快们对他倒很是客气,殷勤奉上茶水,询问他案发时的场景。
  鬼使神差般的,杨玉成隐去陈妙荷跟踪之事,只说自己赁居后市街,昨夜从熙春楼饮罢归家,路遇薛通陈尸街面,他身为大理寺丞,掌刑宪之责,见此情状,不敢轻忽,这才上前查探一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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