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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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惊不恼,反倒多了一丝解脱。
  雨水溅起细密的水珠沾在手背,添了丝凉意。
  阿晓不解,捂着耳朵一时愣住,直到庙里传出一声怒喊。
  “吵什么,再吵老子真砍死你们。”
  阿晓朝里面吐了个舌头,紧接着道:“诶呀大哥打雷了怪吓人的,你放心,绝对不吵了,再吵我们直接自尽,不劳您手。”
  里面的人还骂骂咧咧,阿晓另一手也捂住耳朵,挪了挪手听声没了才放下,对上少年的眼眸,他眼底清明了许多。
  他的手早已放下,一半脸还是那么苍白,另一半脸微微泛红,仔细瞧,能看见 巴掌印。
  阿晓指着他道:“你知不知道你夜里乱叫吵到别人了。”
  他淡淡说了声,“抱歉。”
  又道:“你可以不用出来管我的。”
  “你是我小弟,你犯了事也会牵连我的。”阿晓眼珠子一瞥,噘了下嘴,“不过这死刀疤脸就是不敢骂天,只敢骂你,把气都撒你身上,你的声音还没雷大呢,我就不信雷打这么响他能睡得着。”
  萧韫珩低下头,如今的他任人欺凌,从前的傲气碎了一地,烂在泥土里,与丧家之犬有何异。
  母亲会希望他如此狼狈地活着吗?
  连他自己都如此地厌恶自己。
  白色的闪光乍现,他好似看见了母亲,却是刀片陷进脖子里的母亲,鲜血泼在脸上,眼中满是血雾。
  他知道这是幻境,死死咬着唇,不让自己发出声,等待清醒,他不想再进入无休止的循环,像把人按在水里重复,冲进鼻子里的水涌进肺里,刺得人胸腔疼。
  忽然一只手抹开血雾,粗糙的薄茧刮开脸上的血,覆上他的唇。
  萧韫珩半阖着眼,鸦睫沾着水珠,雨骤大,乘着风瓢泼进来,打湿了他的脸颊。
  阿晓扒着他的嘴唇,急切道:“我说你这人,不让你喊声,你就死咬着嘴唇干什么,哎呀呀呀,都流血了,你别把嘴唇给咬掉了。”
  她直接两只手扒着他的牙张开,像扒着鳄鱼的上下颌。
  萧韫珩一下子清醒过来,拍着她的手,皱眉口齿含糊,“把手……松开。”
  阿晓松开手,他使劲咳嗽,口腔里除了丝丝血腥味,还有一股说不出来的味道,油中带咸。
  “你洗手没。”他认真问眼前的人。
  “洗什么手。”她觉得王行莫名其妙。
  他此刻才注意到阿晓嘴角的油渍,问:“你吃了什么。”
  “酱肉饼。”她脱口而出。
  萧韫珩追问,“缺门牙送了我们两个人每人一张饼,傍晚看你吃了精光,连地上的渣子都捡了吃,怎么夜里还有酱肉饼吃。”
  她嘴角的油渍很亮,像刚添上去的,不像旧的。
  阿晓摸了摸鼻子,“嘶,其实缺门牙给了三张饼,一人一半。”
  “我的那一半呢?”
  “吃了。”
  萧韫珩知道她的秉性,也算情理之中,轻轻叹了口气。
  “你很害怕打雷吗?”阿晓忽然问。
  “我……”他否认,“我不怕。”
  “骗人,我算是发现了规律,每次打雷时你都会尖叫,不止尖叫,你浑身都颤抖,跟被鬼缠身似的。”
  阿晓指着他,他盯着她指腹上的薄茧,摇了摇头,“我不知道,我从前是不怕的,后来……”
  他身体又开始颤抖,眼前的手指搭在他的肩上,触碰到现实,他又缓和下来。
  “嗐,打雷嘛,这好办,我小时候也害怕打雷,一打雷就哭个不停,后来老头子怎么哄我的来着,他就把我抱在怀里,拍拍背,唱一二三四五上山打老虎。”
  阿晓叽叽呱呱,最后严肃道,“作为你的老大呢,我有责任照顾你,要不我也抱着你,拍拍背,唱唱歌。”
  他道:“平时也没见你照顾我。”
  “那你到底要不要。”
  “我不要。”他偏过头。
  紧接着又是一道雷劈下,眼前刹那一闪,阿晓伸出手搂住他,“诶呀别客气啦。”
  她拍拍他的背,咿咿呀呀唱了首山谣,余雷阵阵,急切的雨声盖过了微弱的歌谣,但她一张一合的唇贴在他发鬓,一清二楚。
  唱得口干舌燥,她停下歌声,王行没有叫也没有颤抖,不知他是否咬着唇,那可大麻烦了,这么长时间,得把嘴唇咬掉了,她不敢看,怕那是个血盆大口的渗人画面,于是轻声喊。
  “王行?”
  “嗯。”他轻声回。
  阿晓一喜,重重拍了下他的背,“我就说嘛,这个方法管用,你看,这不是不怕了嘛。”
  “那是你唱得太难听,比起雷声,你的歌谣更恐怖。”
  她五音不全的歌声缭绕在耳畔,比雷声更快冲刺耳膜的是她的歌声,也无数次将他从梦魇拉到现实,于是耳边只剩下她的鬼嚎。
  很烦人,比蚊子和苍蝇都烦人。
  但很管用。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岭州这场秋雷前半夜响个不停,到后半夜才停歇。
  初晨清风徐徐,乱石间生长出的杂草叶尖泛黄,风拂过,窸窸窣窣抖下昨夜残留的雨珠,屋顶的雨水顺着檐角落在地上的水洼,荡起一圈圈涟漪,水面相互依靠的人影也跟着模糊。
  风中的气息沁人心脾,除了雨后泥土草木味,还夹杂着股清冽的气息,像雨后幽谷里的山茶花,吐露淡淡芬芳。
  少年眉心一蹙,缓缓掀开眼皮,视线逐渐清晰,连同那股清冽的气息。
  他诧异何时睡了过去,更诧异睡在阿晓的肩头。
  少女还在睡,尖尖的下巴抵在他的肩膀上,他纠结该不该叫醒她,动作极轻极缓,偏了偏头,看向她。
  他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观察她,脸上的雀斑清晰可见,细小的绒毛薄薄覆在小麦色的脸颊,还沾了一点泥巴,她很瘦,像根豆芽挂在他身上,因长期食不果腹,脸颊微微凹陷。
  她嘴一张一合,听不太清,萧韫珩眯着眼仔细听。
  “钱,好多好多钱。”
  “有了钱,我要买酱肉饼、猪蹄子、卤鸡爪、桂花糕……”
  果然梦里除了钱就是吃的,萧韫珩轻叹了口气,忽得肩头一股湿热,偏头瞧,见她嘴角流下一道哈喇子,白色的布料瞬间染湿了一块。
  他脸色一黑,没再顾她睡不睡,连忙把她推开,下意识伸手去擦,可望着那滩液体,嫌弃地拧起眉头,迟迟下不去手。
  阿晓正梦见自己坐在金子堆上啃着猪蹄,忽然一片海浪打过来,她一屁股墩坐在地上,腿蹲了一晚上顿时百蚁蚀咬,她龇牙咧嘴,睁开惺忪的眸。
  “你干什么!”
  阿晓怒气冲冲又茫然质问。
  “你口水流我身上了。”他冷声道。
  “不就流了口水嘛,风干了就好,至于打搅我的美梦,真是的。”
  风干?萧韫珩太阳穴一直跳,忍耐问:“你有帕子吗?”
  阿晓觉得离奇,“我怎么可能有那玩意。”
  “也是。”他无奈颔首,“是我高看你了。”
  阿晓嘁了一声,“那有钱人不都还吃干了的燕子口水嘛,我的口水不也一样,这乞丐窝就你娇气一点。”
  “那当然不一样,燕窝乃补品,人的口水……”他摇了摇头,“恶心。”
  阿晓反驳,“你自己不也有口水,而且我听别人讲成了婚的人还要嘴巴跟嘴巴贴在一起,吃对方的口水,我就不信你以后不吃你媳妇的口水。”
  萧韫珩觉得与她讲不通,讲不通就算了,还要讲些粗俗的歪理,他偏过头,“罢了,我不与你讲。”
  阿晓指着他一笑,“哦我知道了,你是没钱,娶不到媳妇。”
  “盖,阿,晓!”他转过头,一字一句喊她。
  “行行行,我不笑话你讨不到媳妇。”阿晓拍拍手上的灰尘准备起身。
  “我不是这个意思……”萧韫珩说着目光倏地一顿,直直地盯着她,双眸夹着丝疑惑。
  阿晓起身一半,迎着他这样的目光,莫名其妙,她不解问:“你用这样的目光看着我做什么?”
  他的目光还带着点担忧,“你后面,好像有血。”
  阿晓看不到后面,但低头瞧见她方才坐过的地方赫然有一滩半个拳头大小的血迹,她摸了摸自己的屁股,是湿热的,从她身体里涌出来,不像是沾上的。
  “你……受伤了?”王行问。
  “不知道啊。”阿晓想了想,嗔怪道:“不会是你刚才推我,撞伤我的屁股了吧!”
  萧韫珩心里涌上一股愧疚,原本因口水燃起怨气此刻烟消云散,但转念一想又不对,“我方才的力气一点也不重。”
  他问:“你觉得你的臀疼否。”
  阿晓愁眉苦脸揉了揉,“屁股倒是不痛。”
  她又捂上自己的肚子,“可是我怎么感觉我的肚子隐隐作痛。”
  “肚子?”萧韫珩喃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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