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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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双锦缎乌靴停在她面前,毫不客气地将她拽起来,“跟我走。”
  熟悉的冰冷声音钻进耳朵,冬青抬起头,闻儒可正不耐地俯视着她,“跟我回闻家。”
  冬青僵住了一般,她听见自己颤抖的声音,僵硬地问出那个她恐惧的问题,“……我娘呢?”
  “你娘没了。”
  短短几个字仿佛闷雷炸响在她耳畔,她之前为自己做好的心理准备霎时溃不成军,再次经历的丧母之痛如钝刀子扎进肺腑,绞得她难以呼吸,浑浑噩噩地被拖拽着向前。
  身旁的景象开始飞速流转、变幻。冬青的身量逐渐抽高,模样褪去稚嫩,长大成人。
  幻境如同一个戏台,机械地重演着她过往经历的片段,而天空,始终下着淅淅沥沥的冷雨。
  贺伯站在气派的闻府门口,语气复杂地迎她进门,“小冬青,你回来啦?”
  闻家兄弟厌恶地将她赶去柴房,“你不许姓闻,你个杂种,不配冠这个姓!”
  集市上卖藕的婆婆给她塞了一文钱,“藏好了,别被人发现。”
  书塾先生笑着将她拒之门外,“小姑娘,你有钱否?上书塾是要交学费的。”
  仙人顶招生将她轰出山门,“没有灵根的废物来报什么名?”
  紫荷师姐在山门外给她撑伞,“我正好缺个打理院落的帮手,你要不要来?”
  冬青晕晕乎乎的往前走,平野山的老道长忽然出现,往她手里塞了一本书,随后笑着转身离去。
  一只火红的狐狸从一旁黑暗中窜出来,在她脚边停顿了一下,随后变成人形跑向前,跑到一群身着折云宗弟子服的人身旁,与他们大步远去,再未回头。
  幻境中一直在下雨,一如冬青一直在被迫接受离别。
  她被浇得浑身发冷,双手紧紧握着那本御物心法,用力到双手颤抖指节发白。
  “原来是用这种方法吗?”冬青忽然低头笑了一下,带着疲惫与嘲弄。
  她松开手,那本被攥的皱巴巴的书掉落在地,“先是将我的身体磨到极限,再摧残我的心境,让我在这里崩溃迷失。”
  雨不知何时慢慢停了,整片空间重新归于寂静漆黑。
  她贪恋那点滴温情不假,想留住在乎的人也不假,但这不代表她会就此沉沦,一蹶不振。
  冬青一步一步往前走。
  她现在,找回了灵根,开始修炼,逐渐从一个人人厌弃的杂役走到受人高看的御物术士,还不够,她还想继续向上,站在山顶上,看遍世间风景,她不能倒在这里。
  她猛地睁开赤红的双眼,面前是一扇散发着柔和微光的门。
  这扇光门一直在她身前,只不过她方才被绊住了脚,冬青抬起头来,不知道在透过这片虚无看向谁,她静静注视了片刻,随后收回视线,毫不犹豫地推开了门。
  一个红色身影静静伫立在门前。
  池南提着一只明亮温暖的灯笼,站在树干前,泪流满面的看向她。
  冬青看着那汇聚到下颌的将落未落的泪滴,回头看了一眼,愣道,“你……都看到了?”
  他慌忙低下头去,声音有些闷,“紫荷说如果有人在这里等你,你出幻境后不会迷失方向。”
  他顿了顿,再抬头时已神色如常,只是微红的眼眶暴露了情绪,“冬青,我不是存心要看你的过去。”
  可是他忍不住,只是旁观,他便已经难过到不住流泪。
  “别难过。”冬青声音出奇的平静,甚至递给他一方干净的帕子。“你看到的那些,不过是布阵之人故意为之,放大我过去的痛苦,不过是想击垮我。”
  她顿了顿,语气中带着一种被磨难淬炼过的平静力量,“如你所见,我并没有被他击垮。”
  “你不应该为我难过。”她看着他,弯起唇角,“你该为我感到骄傲才是。”
  第37章
  ◎关至表情空白地翻到背面,只见上面用小字写着“一条消息换一个字,你赚翻了”。◎
  “没想到她还有些本事。”席子昂看着一片漆黑的月牙,低声笑了一下。
  崔香雪迟疑片刻,还是决定问出来,“谷主,血镝不是已经到手?您为什么还对冬青……”
  话音未落,席子昂忽然转过身来,卸下了他的面具,原本光滑的人皮上瞬间长出白色的毛发,眨眼便从人头变成了雪豹头。
  “因为……她跟我是一样。”席子昂笑道,“是个半妖。”
  “那您,是要拉拢她?”崔香雪问。
  “这个身份是不能见光的,无论在人类还是妖族眼中,我们都代表着背叛与异类。”席子昂近乎透明的蓝色竖瞳冰冷至极,“再观察一段时间,至于是收拢她,还是毁掉她,全看她自己。”
  日暮西山,倦鸟归林。
  榻上,冬青缓缓睁开眼睛。
  幻境中她恍若重活一世,醒来格外疲惫。
  她下意识伸手探向衣襟,原本挂着血镝的地方空空如也,“果然,是冲着血镝来的。”
  池南点头,从乾坤币里勾出一条血红的坠子——与冬青之前挂在脖子上的如出一辙。
  “物归原主。”
  原来早在两人意识到望月谷有猫腻的那个晚上,冬青便决定暂时让池南保管血镝,不然她这个活靶子,很容易让血镝流入歹人之手。
  本是为了有备无患,却没成想真的一语成谶。
  “还是放在你那里。”冬青将血镝推回去,“早晚有一天,那人会发现到手的血镝是假的,届时你在折云宗,山高皇帝远,不会被波及。”
  见他不动,冬青补充道,“这可是我娘留给我的,你要替我保管好。”
  池南深深看了她一眼,才把血镝小心翼翼的放回乾坤币。
  “还有,关至说那晚的黑猫是崔香雪。”冬青坐起身来,“但我感觉布阵之人不是她,她应当布不来这么高级的阵法。”
  “你们在说什么?”燕明光一头雾水,“崔香雪是妖?!”
  池南把他扒拉到一边,“除了她,布阵之人也只有一个人了。”
  冬青抬起眼皮与他对视,两人都在彼此眼中看见了答案。
  望月谷谷主,席子昂。
  冬青醒来的消息很快传遍都清山,床榻前围满了看望的人。
  柳又青抱着冬青嚎啕大哭,梅景听得头疼,上手把她拉开。
  他两指夹着她袖子,嫌弃道,“你别嚎了,人都醒了,不知道的以为你哭丧呢。”
  “你说什么?!”柳又青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回头,恶狠狠的盯着梅景,抬手将不知道是眼泪还是鼻涕的液体抹在他干净整洁的弟子服上。
  两个人从东屋打到西屋,最后还是沈秋溪以他们吵到冬青休息为由把两人拎了出去。
  他一手拎一个,三人跨出屋门的时候正巧看见云开天师对着新月拜三拜,嘴里念念有词,“仙人顶历代各位宗主保佑,这一棵独苗苗活下来了!”
  沈秋溪:“……”
  柳又青:“……”
  梅景:“……”
  “这是你们仙人顶的长老?”梅景忍不住偏头问。
  “呃……”沈秋溪眉头跳了跳,“可能是吧。”
  “反正今秋内门考核我是肯定不会拜入云开门下。”柳又青抱臂,“神神叨叨的,不知道以为江湖老骗子呢!”
  江湖老骗子显然没聋,阴恻恻望过来,三人立刻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飞快溜走了。
  翌日,冬青找到关至。
  “看见您没事,我这在嗓子眼吊了一天的心也总算是放下了!”关至点头哈腰搓着手,“当时发现您倒在林子里,可把我吓的呦!好在您没事!”
  他特意把“发现”两个字咬的特别重,生怕冬青不知道是他去叫人的。
  冬青坐在榻边看着他表演,手肘支在膝盖上,手背撑着下巴,“我有件事拜托你,不知你愿意否。”
  关至双眼放光,差点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您吩咐!上刀山下火海,我关至任凭您差遣!”
  “你也知道,我有意入望月谷。”冬青看着他越来越亮的双眼,面不改色道,“但贵宗在南氏,山遥水远,知之甚少,因此我想拜托你帮我多多留意谷主的消息,我好早日拜入贵宗。”
  “这个……”关至挠了挠头,“谷主行踪不定,在宗门内我都很难能见他一面。”
  “那换个人选,”冬青站起身来,把一张纸轻轻放到他手里,“帮我多留意崔香雪,日后保不齐,她就是你我共同的师姐了。”
  关至颤抖着手,小心翼翼的掀开纸张一角,“御物心法”四个字跳入眼帘,他“啪”一声把纸合上,心脏狂跳地点了点头,“您放心,包在我身上!”
  冬青轻轻拍了两下他的肩膀,眼睫一垂一抬,意味深长的扫了一眼被关至攥到变形的纸,翩然离开,“那就拜托你了。”
  夜深人静之时,关至满怀激动郑重其事地将皱巴巴的纸张铺在桌上,慢慢用手掌碾平,随后像是对待世间至宝一般,慢慢地,小心翼翼地,将对折的纸展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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