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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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年后,吴玉真养在她身体里的半方魂魄转生,重新降落人间。
  传闻辜家紫微星于中元节大凶之日降生,半只眼通阴阳,其实是他本身就是半鬼重生。辜月楼将定过许今沅魂魄、染过那少年血液的春晖封于婴儿体内。
  她为他改名玉箴,既是劝诫、也是与过去断绝。
  望他此生都不要与那方沉睡的恶相融合,就这样清清白白再世为人,摆脱宿命。
  “所以表哥一直以来都照顾你、爱护你,与你亲近。”许今沅欣慰道,“你当时执念憾恨难消,要所有与我有关的人转世重生,连同欠你恩情未还的辜魏雨,也因为第一世我病亡,而重新回来了。”
  两个辜玉箴合二为一,垂眸看向他久别的妻子,那眼神幽而深,磅礴而专注的情意绵延,要把他包裹:“可我不知道,为什么我早早把你送进轮回道,你却会与我差不多时间才转生。”
  许今沅仰着脸,忽然笑起来,像山中芳菲一瞬绽放:“因为我。”
  那副清俊面貌露出疑惑:“什么?”
  “哥哥,因为我在黄泉路等了你很多很多年。”
  许今沅虽被迫进入轮回道,却久久不愿去投胎,他一个人站在黄泉路尽头,退不得进不了,为一句注定的谎言苦苦等待。
  那漫无边际的虚无世界里,他如院里那棵衰而不败的桃花屹立,就这样望着、看着。黄泉的风吹过数以亿计的亡魂,他们都见过曾有一个美丽的少年,就这样守着那微渺的希望永远停驻。
  可以遗忘,可以崭新重生,可以再不相干。
  唯独不能接受再无辜玉箴。
  那些本不属于今世许今沅的记忆复苏在脑海中,模糊又悠长,他忘了他也如同梁玉明一样送别了数十年的魂魄,也忘了那虚无的等待是有多痛苦。
  许今沅只记得他回答了无数个亡魂,也回答了无数个日夜的自己。
  “你在这里做什么?”
  “我在等我的哥哥回家。”
  我在等他回家。
  我一直在等他回家。
  如果你们认识他,如果你们还记得,一定要去告诉他。
  ......
  因为许今沅的等待和辜玉箴的沉睡,本该应召重生的人全都停在了轮回里。
  直到某日,也许是感动了天道,也许是得到了怜悯。
  辜玉箴在无边黑暗里,终于听见自己的声音。
  “我的妻子在等我。”
  “我的妻子一直在等我。”
  许今沅这数十年的念念不忘,终于唤醒了沉睡在辜月楼体内的魂魄。
  他感到应召和指引,总算离开黄泉路口投胎转世。
  后来加上镇傀子强大的念力,辜月楼体内的魂魄进入轮回道,一切如同鬼神呓言般开始应验。
  与之相关的人,依次降世。
  “你说你是因我而生。”辜玉箴看向他的爱人,心口发酸发烫,“可我才是因你而生。”
  许今沅扑进他的怀中,没有预想中恢复记忆的痛不欲生,只有庆幸和喜极而泣:“哥哥。”
  我终于等到你了、我终于等到你了!
  辜玉箴吻过他的鼻梁,因为极力的忍耐呼吸颤抖,冰凉的气息拂过许今沅的面颊:“对不起,让沅沅久等了。”
  他不知道许今沅在黄泉路口偏执的等待,还因一己私欲再一次死在他面前。
  “对不起,对不起。”辜玉箴忏悔着朝他跪下来,双目赤红,他紧紧抱着少年纤细的身躯,“我......”
  他无法用爱一字为自己开脱。
  爱是真的,可那极恶的占有欲和自私也是真的。
  鬼神的私欲,才是要毁天灭地的恶贯满盈。
  许今沅没有挣脱,反而像母亲一样包容地环住辜玉箴,柔和而芬芳:“没关系,那都是哥哥,是我的大神仙。”
  一如百年。
  辜玉箴说不出话,只觉得这几百年的爱意都要溢出来,无法安置,难以满足。
  “所以哥哥的恶相,是怎么醒的?”许今沅看出他眼神变换,像即将得手忍不住提前庆祝的反叛,忍不住笑着问。
  辜玉箴片刻沉思:“也许是因为你的父亲。”
  “爸爸?”许今沅震惊。
  吴平因病去世,不再是水鬼,本可以正常轮回,可他放不下妻儿,不愿离开吴家村去投胎。辜玉箴虽然沉睡,但仍然是司掌空峋山的鬼神,不肯轮回的孤魂野鬼,最终都要受召唤到他身边。
  水鬼吴勇是,许今沅的父亲吴平也是。
  他们进入辜玉箴的百年梦境,自发成为鬼傀,在梦境里成为昔日吴家庄的某个人,勤勤恳恳忙忙碌碌过日子,不会成厉鬼害人,也不会就此消失。
  也算是另一番天地和解脱,待他醒来,也许会有其他转机。
  在吴家庄忙碌的鬼魂吴平,某日突然听到了一个幼子的哭声。
  他跑出去,看到了自己迷路的孩子。
  吴平只是一个活人看不到的鬼魂,碰不到他的孩子,也不能给他指路,他哭着恳求神仙将他的孩子送出深山,不停哭、不停求。
  一如当年那个求大神仙报仇的少年一般愚昧又执着,为自己的孩子,哭千万遍。
  哭醒了本不该醒来的恶相。
  辜玉箴瞬间就感受到了,那是他妻子的气息。
  可他还被镇在空峋山深处,只有一丝神魂,没有完全清醒,无能为力,只感应到自己的一部分也存于世。他模糊了许多记忆,还记得要一直守护许今沅。
  所以年少的辜玉箴莫名其妙出现在了空峋山深处。
  “小哥哥?”年幼的许今沅看着凭空出现的小小少年,干净华贵的衣着,还迷蒙的双眼。
  小辜玉箴看到一个粉雕玉琢的娃娃脏兮兮的,溜圆的眼睛像小鹿,哭过的眼泪像江水漫过。
  那时落水的孩子,好像也只有七岁。
  辜玉箴背起许今沅,即便没有记忆、即便这是崭新的一生,一切却皆由于本能。
  “乖,你别哭,哥哥带你出去。”
  他们在山里走了一夜,辜玉箴给他采摘果子,捧起干净的溪水,保护得严密紧实,两个小小的孩童就这样互相倚靠,从绵延的大山往外走。
  “哥哥,出去以后,我们还会再见吗?”
  许今沅软糯糯地说:“我妈妈做的东西很好吃,哥哥去我家吃好不好?吃了我家的东西,哥哥就做我的哥哥好不好?”
  八岁的辜玉箴冷酷地笑:“你个小娃娃,乱认亲戚。”
  “可是我喜欢哥哥。”许今沅思考,“那哥哥不喜欢做亲戚的话,我以后给你当新娘子好不好?村里的婶婶嬷嬷们经常说披个头纱,像小新娘。”
  “童言无忌。”他的语气听起来是指责,却是紧紧地握住了那只小手,他已经模糊的视看到许今沅的小脸,心想要是留长了头发,应该比小姑娘还好看,“你乖,前面一直走,就能出去了。”
  “哥哥?”
  “我走不动了。”辜玉箴跌坐在地上,声音都微弱,力竭之际,仍在安抚小团子,“别怕,哥哥在这里等你,你带人来救我。”
  许今沅却突然哭起来,小小的躯体费劲搀扶起比他高大许多的辜玉箴:“我们不要再分开了,我可以带你出去!哥哥,你靠着沅沅!我背你!”
  “沅沅......”
  “沅沅可以的!我、我是男子汉,我要保护妈妈,我也要保护哥哥!这次哥哥不能再骗我了!”
  剩下的这段路,就由我带哥哥走吧。
  辜玉箴愣了愣,努力支起半边身体,减轻伏在许今沅背上的力量:“好。”
  走出迷雾深渊,走进晨光熹微。
  身后曦光万丈,是他的眼睛,他的耳朵,他和一个牵挂孩子的父亲看向终于走出命运的彼此。
  走向终生。
  ......
  许今沅掩面,又笑又哭:“所以是哥哥,你又一次救了我。”
  不是他救了辜玉箴,而是辜玉箴再一次救了他,一切有如众里寻他千百度,无论转过多少山高水远。
  “不是我救了你。”辜玉箴柔声道,“是我要在泰山面前,自证情意。”
  泰山......他也好意思说,也不知道印象里那个一直温和寡言、半生都在倾尽全力爱妻儿的爸爸看到孩子找了这么个“丈夫”,是什么反应?许今沅破涕转笑,被阔别的爱包裹,他心里心疼又期待:“那我爸爸......”
  “我带你去见他。”
  “抱歉。”辜月楼站在他们二人面前,脸上是与长相不符的沧桑,“我因狭隘无知,让你们经历了这许多坎坷,还不信任你的本性,为所谓的苍生想让你的恶相再次沉睡。”
  她最终因心中执念,不敢相信辜玉箴的爱和善。当年两个孩子从空峋山里出来,辜月楼一眼看到了她以为是“同死契”的镇傀子,心中震怒,以为是辜玉箴最终还是屈服于恶相和欲望,要害了许今沅。
  “我答应过你要一直护佑这孩子,不可能看着他消于同死契,也不想看你与恶相融合,再重蹈覆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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