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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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灭了火折,凝神感知了片刻内里的气息,确认无人后才推门进入。其间布置得像一间书房,有书架,有桌有椅,有笔墨纸砚,甚至还有一盆枯死的兰草。光源来自桌上燃着几根蜡烛,有的已快燃尽,有的似是刚点上的。
  桌上摊着一卷竹简,墨迹犹新。
  我走过去,看向其中内容,上面只有几行字:
  【能走到这里,说明你已经知道了真相。】
  【阳佩的持有者,庚九战魂,你们来得比我想象得要快,果真非同凡响。】
  【可惜,还是来晚了。】
  落款是一个篆体的“殷”字。
  “他在挑衅。”应解在灵识中道,萦着压抑的怒意。
  “不只是挑衅。”我抬眸看向别处,“他在告诉我们,他早就知道我们会来。这里的布置,这卷竹简,都是提前准备好的。”
  “他在等我们。”
  应解的魂息一沉:“那这里……”
  “是陷阱。”我说,“但也是必经之路。”
  我走到书架前,随手抽出一卷竹简翻开,上面细致记录着什么,年份、地点、人数及魂质评价。是那些年被送到炼魂窟的“材料”名单。
  我又抽出一卷。这一卷记录的是魂铸术的试炼过程,从最早的动物试验,到后来的活人试验,再到最后——庚九,以及庚九的仿造品。
  应解的名字出现在了这卷竹简上。
  【庚九,男,年二十一,魂质纯净,执念深重,含战场煞气,为将星战魂。经多次剥离试炼,魂源可塑性强,适合作为阴佩基材。】
  【癸巳年腊月十二,完成阴佩初铸。庚九主魂逃脱,未擒获。部分残源封存于清虚观下,备用。】
  【后记:阴佩需持续以庚九残源温养,否则魂力衰减。故将残源分散于炼魂窟各处,以同源气息掩盖共鸣。】
  我握着竹简的手不忍发抖,怒意在肺腑间升腾,直窜上灵台,惹得思绪翻滚。
  应解当即分了一缕魂息拢上,抚下我的惊颤:“游昀,冷静些。”
  再往下看,那些冰冷的、毫无感情的文字,记录的是应解被剥离魂魄的全过程。什么时候被擒,什么时候被试炼,什么时候被分魂铸成阴佩,笔笔分明,桩桩清楚,仿若在记载一件器物成造之工序般详尽。
  何等的泯灭天良,罔顾人伦!
  第100章 所谓私心
  见我状态不对,应解按住我的肩,魂力循循渡来,有如一捧冷水浇在灼红热铁上,“别中了他们的计。”
  我深吸一口气,将那团烧得人神智发昏的怒火压下去。应解说得对,殷来留这些在这里,非是为存放记录,是为了激怒我。
  等我乱了方寸,应解心神动荡,等我们之间的灵契出现裂隙,便真落了他的陷阱。
  “我没事。”我反手覆上他搭在我肩头的手背,“继续看吧。”
  说完,我又书架上抽出一卷竹简,这一卷记载的,是萧家。
  【萧安山,原北疆军统帅,因功勋卓著调入中枢,掌兵部军械调配之权。此人性情刚正不阿,难以收买,需设法除去。其子萧靖云,天生灵脉,魂质通透,适合作阳佩育器。其侍卫应解,将星战魂,适合作阴佩基材。萧府必除,一石二鸟,不可失此良机。】
  【丁亥年春,遣人往萧府送引魂幽昙所配安神香,试探其子魂质。反馈甚佳,灵脉确为天生,与阳佩契合度极高。可着手布局。】
  【戊子年秋,以军械案构陷萧安山,罪名人证物证俱备。同时调派傀儡围剿萧府,务必生擒应解与萧靖云。二者皆有重用。】
  【己丑年腊月,萧府灭门。应解突围时受重伤,后经追捕擒于城郊乱葬岗。萧靖云逃脱,下落不明。】
  【庚寅年元月,开始剥离应解魂魄。将星战魂,执念深重,剥离过程极为艰难。需反复试炼,方能取得纯净魂源。】
  这卷竹简的最后还有一行小字,墨迹与前面个不同,像是后来添上去的:
  【庚九的主魂逃脱后,萧靖云仍下落不明。阳佩随萧靖云失踪,重塑阴佩因缺少主魂温养,魂力逐年衰减。重点追捕庚九主魂,寻得萧氏嫡子下落,方可完成魂铸。】
  【此二人,缺一不可。】
  我慢慢放下竹简,转过身看向应解,低声道:“……哥。”
  应解松开我,道:“无事。”
  “可是……”
  “我如今是已死之人,伤痛不会复发。”他淡声道,“魂识相融,残片回笼时便能感知到些许,都过去了。”
  我哑然。劝慰之语太单薄,也知晓时间已将这些肉体上的痛苦剥离,现下再提起,形如作茧自缚。
  “走吧。”我低叹一声,取下方才看过的那几卷竹简,“我想,我知道最后的残源在哪里了。”
  -
  我们再度来到铁树前,用阳佩加之应解的魂息感知,最终在树上最顶端的枝条寻到了三个陶罐。那处距离里面足有两丈,我正欲攀上去,应解却拉住了我。
  “我来。”他身形一闪,魂体瞬间浮现在陶罐前。
  然就在他指尖触碰到陶罐的瞬间,异变陡生!
  “砰——!”
  “哥!”
  只见那三个陶罐同时炸开,碎片四溅,从罐中涌出的却非是先前所见的白光魂源,而是数团浓稠漆黑的雾气,它在空中不断翻涌、凝聚,渐渐化出人形,还不止一个。
  他们站在铁树的枝条上,栈道上,石壁的凹陷处,每一个都身着一套令人极为眼熟的玄色劲装,每个人的面容亦为我所熟悉的——
  都是应解的脸。
  而他们的视线,皆落于我身上。
  “游昀……”他们同时开口,声音汇成一片,“少爷……”
  我一惊,不忍后退一步,应解从半空中落下来,挡在我身前。
  “别怕。”他低声说。
  “我没怕。”我甩出袖中的魂锁针,“这些是……”
  “残影。”应解道,“是我被剥离魂魄时留下的残影,也有一小部分是残源。没有记忆,没有意识,只有……”
  他没有说下去,那些残影开始动了。他们从四面八方向我们围拢,有的顺着栈道走来,有的踩着铁链,有的直接从凹陷处飘下来。每一个的动作都不一样,有的快有的慢,有的走有的飘,但他们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我。
  “游昀。”离我最近的那个残影说话了。他的面容与应解一模一样,只是略微模糊,形似被水浸透的纸。他凑近我,伸出手,想要触碰我的脸。
  应解冷着脸抬手挡住他动作:“别碰他。”
  两个应解就这样面对面站着,一个凝实,一个虚幻,仿若镜子的两面。
  “你是谁?”残影问应解。
  应解没有回答。残影偏了偏头,目光在我和应解之间来回游移。须臾,他笑了:“你是应解。你是那个本源……可我才是记得他的人。”
  应解的脸色更难看了。
  “我记得他的一切。”残影继续道,“是我陪了他一路,是我为护他而死。就算什么都遗忘了,包括自己是谁,我仍然记得他。”
  说着,残影又试图碰我,被应解擒住手却自空中化开,再在另一处重新凝聚。
  躲开他擒拿的残影看着他这般严防死守的动作,竟露出一个怜悯的眼神:“你不记得了。”
  “你不记得那时候的事。”
  应解蹙眉:“什么?”
  “你死的时候。”残影说,“你替他挡下那些追杀以后,最后倒在地上再起不能时,你心里想的是……”
  我预感这残影所言是我此前未知的内容,眼见应解在一侧悄然凝出了魂剑,便在他准备向前扬起时拦下:“哥,让他说完。”
  残影低笑出声:“你看,他舍不得伤我。”
  我冷声道:“你想多了,我只要我身边的这个应解。”
  “是么?少爷这么说,可真伤人心啊。”
  残影低叹一声,继续说,“应解死之前想的是,‘还好,死的是我’。”
  “他认为少爷必须活着,值得有未来,有喜欢的人,过想过的生活。而自己……”他看向应解,“只是一个侍卫。一个从死人堆里捡回来的、连名字都没有的野狗。”
  “你死了,不会有人记得。”
  “你活着,也不会有别人在乎。”
  应解冷喝:“滚。”
  残影没有住口,他转向我,又抿起笑:“除了少爷以外,他一直在乎。”
  “你死了以后,他一个人流浪了很多年,发烧时喊的是你的名字,受伤时念着的也是你,想你在身边就好了,想他要是能跟你一起死就好了。”
  “你碎了十年,他想了你九年。而在封闭痛苦记忆的这一年,你却回来了,你凭什么回来?”
  残影向前一步,离应解近了些,丝缕黑色的雾气蔓上来,蹭在我们周围。
  “你活着的时候,不敢说,死了以后,不敢认。碎成片了,还要躲着他……怕他看见你那些不堪,怕他嫌弃你,怕他觉得你该入轮回,不该耽于人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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