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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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曾经被我百般抗拒、阴魂不散的背后灵现在自发离开了,现在的我不应该感到庆幸吗?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
  “没事……回去吧。”半晌,我压下纷乱的情绪,声音发涩道。
  “……游昀?”
  熟悉的阴冷气息忽地从背后覆了上来,我转过身,是满目困惑不解的阿应。
  “为何不穿鞋?”
  -
  “……”
  相视无言。
  柳识并不清楚当下状况,见我突然顿住动作,便绕上前来,然后被阿应冰冷的气息给激了个颤:“游、游先生,现在这是……?”
  我深吸一口气,旋即漠然道:“无事,只是醒来后发现缠着我不离的坏东西突然不见了,出来随便找找而已。”
  “啊?”柳识诧异,“那……那您先回屋吧,我去打盆热水过来?”
  我点头,然后趁柳识未注意时赏了阿应一记眼刀,最终还是悻悻地转身回房,脚步已不似刚刚那般慌乱。
  阿应跟在我身后,突然道:“你方才是在寻我?”
  我冷笑一声:“你也知道自己是缠着我不离的坏东西?”
  阿应:“……”
  步入里屋,柳识很快端来热水,随即又识趣地退了出去。
  我坐在榻边,慢吞吞地擦拭脚上的尘土,心里还是有些憋闷,忍不住问道:“这一大早的,你跑哪儿去了?”
  “去寺外巡看了一圈。”阿应答道,“你睡得沉,便未惊动你。”
  原来是去警戒了,而非离开。我心里那点别扭顿时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微妙的心虚感。所以刚才我那一通慌乱失措,岂不是都被他看见了?
  尴尬之下,我只好埋头用力擦脚,假装无事发生。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剩布料与皮肤相触的摩擦声,和我换洗布巾的拧水声。
  良久,阿应的声音再次响起:“抱歉。”
  我抬头看他,神色尽量保持自然,故作不解道:“什么?”
  “行动以前,我应该先知会你……这样贸然离去害你担忧是我的错。”
  “哦。”我依旧一副无所谓的模样,手上动作不停,“随便,你我本来就没有什么关系,你要如何行动是你的事,与我无关。”
  阿应叹了口气,飘至我身侧,屈膝半跪下来与我平视,而后才道:“要如何做,我才能解你心头气?”
  “……”我被这话堵得一时哑口无言,显是没料到他会有这般举动。若是放在之前,他定然会对我的冷嘲热讽不置可否,如今这样百依百顺,是不是被鬼上身了?
  不对,他本来就是鬼,何能有“鬼上身”之谈。
  我被自己脑内乱七八糟的想法逗乐了,面上的冷淡也被驱了七八成,伸脚抵上他的膝盖,用力踩了一下,没好气道:“再议吧,看你表现。”
  阿应点头:“任凭发落。”
  这还差不多。
  -
  “游先生,您当真要去那军营?听着甚是凶险……”
  听我简要叙述过昨日同秦岳的约定之后,柳识仍有些心神不宁,忐忑道:“这会不会有些太过冒险?虽说为人伸冤、查明真相是好事,但是……”
  我倒了杯凉茶递给他,安抚道:“无妨,只是先去探探路。况且有秦校尉的照应,出不了什么大乱子。”
  话虽如此,我心中亦知此事绝非“探探路”那么简单。军营乃煞气汇聚之地,通灵本就不易,更何况要面对的是一个怨气冲天且还目标明确的军魂,期间变数恐难以预料。
  柳识不安地抿了抿唇,眼神却异常坚定:“那,那学生能做些什么?先生若有差遣,学生定万死不辞!”
  看着他这副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模样,我失笑道:“你好好待在寺里,老实抄经祈福,照看好钟子安便是帮我最大的忙了。”
  提及钟子安,柳识眼神一暗,只好默默点了点头。
  终于送走柳识,我才继续检查整理随身法器。桃木剑、符纸、引魂香……一一被我排开在案上,又将腕间的半块玉佩解了,呈于最中央。
  随即,我嘴里念念有词,双手掐诀,很快开始对这几样物品施加法术,由最中心的玉佩引渡到其他法器上,为其渡上一层薄薄的灵气。约莫过了一盏茶的时间,确定这些法器所附灵力足以在一定程度上抵御军营煞气侵蚀,我才结束作法,如释重负般长呼一口气。
  “阿应。”我招了招手,把一直在不远处看着的鬼魂招到身侧来。
  经过上午那么一遭,他现在显然比先前要听话得多,闻言顺从地飘了过来。
  我伸手将他拉下,同我平坐,而后道:“那军营煞气对你魂体损害恐尤甚于我,你若觉察到不适,切不可逞强。”
  “我给你也济一些灵力,免得到时承受不住。”
  闻言,阿应垂眸,看向我泛着灵光的手心,语气淡淡:“无碍,我会尽力护你。”
  这话以往他也没有少说,但那荒诞的梦却突地在我脑海内回闪了一瞬,让此刻的阿应与梦中的应解的脸再度交叠。
  这不对,完全不对。
  给这鬼魂命以“阿应”之名的缘由除开这本就被我寄托了对应解的怀念以外,便是因为他们在性格上也有相似之处,除此之外不论是样貌还是身形,二人都大相径庭。
  尽管我对应解外貌身形的印象早已浅淡得几近消散,但记忆里的他永远比我高,比我强,是如“保护神”一般的存在。而阿应只是因我操作失误唤来的无名鬼魂,身死之日是不会离被召的时间太远的。而应解……应解早已逝去八九年,怎还有被我召回的机会?
  出山以后,我并非没有尝试过重回故地招亲族魂魄,但碍于时间太长,无论我如何施法都召不出任何。比起魂飞魄散,我更愿意相信爹娘已安然入了轮回之道,应解也该是如此。
  所以,阿应绝不可能是应解。或许只是因为近来多在探查故人旧事,难免让我心神不稳,这才有了他们是同一人的荒诞错觉。
  “好了。”阿应低沉的声音忽地唤回沉浸思索中的我,冰冷的掌心覆于我之上,灵力自然而然地传了过去,却没渡多少就被他截住,停止输送。
  我面露不虞:“这点哪够你用?”
  阿应摇头,随后起身飘开,道:“足以傍身即可,灵力于你而言更有作用。”
  我拗不过他,索性放弃继续传输灵力的念头。再不济,到时也可以通过玉佩灵契给他助力,无需过度担忧。
  ……
  接下来两日,风平浪静。
  我大部分时间留在房中打坐调息,尽力将状态调整至最佳。偶有寺僧或柳识来访,也只是闲聊些佛法经文或钟子安的近况,不再过多提及军营之事。
  慧明禅师似有所觉,却从未开口询问,只在我又一次陪他下棋时,似无意般说道:“金刚怒目,所以降伏四魔;菩萨低眉,所以慈悲六道。有时,雷霆手段,亦能显出慈悲心肠。游施主此行切记,万事皆需把握分寸。”
  我将要落子的手一顿,心知这位高僧早已看透我的打算,这是在提醒我莫要手段过激,亦莫要心慈手软。
  我恭敬应道:“多谢禅师,在下谨记。”
  然世事无常,分寸难控。虽然我早已抱有不破不立的决心,却也不曾放下心中尚存的几分善念。
  ……可行走在这世间,谁又能保全自己所行没有夹杂一分一毫恶欲呢?
  第23章 谷地怨灵
  第四日黄昏,秦岳依约派了一名心腹亲兵前来接应。
  我照计划换上那人带来的普通文吏服饰,将重要法器贴身藏好,又严肃嘱咐了留守寺中的柳识几句,旋即跟着亲兵悄然下了山。
  途中,阿应将自己的身形隐去,魂体进入我置于胸口的玉佩中,以此减弱进入军营后煞气对他的影响。
  接头地点在寺外十里处的一片小树林,秦岳早已带着一小队人马在那处等候。见我来了,他微微点头,并未多言,只递给我一套身份文牒和一面腰牌,继而低声道:“记住,你现在是军需司新来的录事参军,姓方,随队记录演武物资损耗。”
  “少说话,跟着我就好。”
  我接过文牒,迅速浏览一遍,将相关信息牢牢记下:“明白。”
  灵识中,阿应带着一丝诧异的声音突然响起:“这支队伍,行进阵型暗合五行变化,攻守兼备,看似寻常巡逻查队,却隐有战阵形状……并非普通士卒。”
  闻言,我暗自留意起周遭的士兵队伍分布。果然,这十余人看似分散,实则彼此呼应,眼神警惕,显是军中的精锐好手。
  秦岳调动这样一队人马前来,绝不仅仅是为了保护我,恐怕另有深意。
  “万事小心。”阿应叮嘱道。
  时间急迫,现下已容不得我再在灵识里和他议论水深。成功接应我后队伍开始沉默地向既定方向前进,越靠近军营,空气中的肃杀之气便越发浓重。远处传来隐约的操练号令声与马蹄踏地响,气势浩荡,声声沉闷地敲打在人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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