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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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见那银针触及之处,粗糙的纸面上竟隐隐浮现出几道比发丝还细的暗绿纹路,如活物般歪曲扭动,随即又隐没不见。
  “是追踪咒术。”叶语春沉声道,“手法极其隐蔽阴毒,若非及时隔绝,持此册者行踪恐怕早已暴露。”
  我后背一阵发凉,那如今来到这岂不是也牵连了回春堂?
  叶语春接着道:“游兄不必惊慌,回春堂自设有屏障结界。”
  我如释重负般叹气:“叶大夫说话可别再这般大喘气了,怪唬人的。”
  叶语春莞尔:“你屡次将自己置于险境中不管不顾,临了到我这都负伤累累,这还能吓到你?”
  我摆了摆手,很快正色道:“那这咒术可能解除?”
  “可试,但需时间,且不能保证完全抹除其与施术者的感应。”叶语春道,“为今之计,需尽快将其内容誊抄备份,原册或需毁去。”
  他顿了顿,看向那册子的目光带着厌恶:“此等污秽之物,留之无益。”
  我点头同意。当下,我们两人一鬼便在这药香弥漫的后堂忙碌起来。我负责口述账册内容,叶语春执笔誊写。
  他的字迹清隽工整,抄写的速度极快,不消片刻便已完成数页。
  阿应飘在一旁,警惕地感知着四周,同时偶尔会对某些晦涩的官场用语或暗语提出见解。他生前似乎对此类文书并不陌生,甚至能推断出某些缩写代指的人名或机构。
  “……‘甲字叁号卷’替换的,应是本届秋闱的策论试题。”阿应看着一条记录,冷声道,“‘密封名录’或是买通关节、内定名次者名单。”
  叶语春笔下不停,闻言冷哼:“科场之弊,竟至如此地步!寒窗十年,不抵金银一封!”
  随着誊抄进行,这桩科举舞弊案的脉络愈发清晰。牵涉其中的官员、富商越来越多,金额也越来越骇人听闻。
  而所有线索,最终都隐隐指向一个盘踞在京城阴影中的利益之网——
  严相府。
  然而,关于钟子安之死的直接证据,以及他的魂魄下落,账册中却再无更多记载。最后那行“奈何”之叹,竟成了唯一的注脚。
  “魂魄被拘,无外乎几种用途。”叶语春放下笔,面色沉凝,“或炼化为邪祟傀儡,或抽取魂力修炼邪功,或……用以胁迫、控制与其相关的生者。”
  他看向我:“那位柳识学子,处境危矣。”
  我心头一紧。是啊,对方既然能对钟子安下手,又怎会放过可能知情的柳识?昨夜寒潭边的埋伏,或许本就是针对所有可能探查此事之人,包括柳识!
  必须尽快找到他!
  与此同时,后门再度被叩响。我警惕地闪到叶语春的置物架后,掩饰身形,敛去声息躲藏,只从缝隙中窥望。
  “师父。”门外的人低声道。
  “是我的门徒叶言殊,许是将人带回来了。”叶语春起身前去开门,门外站着一个清俊的白衣青年,他身后还跟着另一个满脸惊惶的少年……是柳识!
  待叶语春重新关上门,我才闪身出来,把柳识上上下下里里外外检查了一遍,急切问道:“你可有受伤?”
  柳识衣衫有些凌乱,脸上带着奔跑后的潮红,喘了几口气才道:“……我没事!游先生,您没事真是太好了!”
  “怎么了?慢慢说。”我扶住他。
  “昨夜……昨夜书院后山好像出了大事,来了好多陌生面孔,戒严了!今早天没亮,山长就派人来找我,盘问我和子安的事,还、还暗示让我立刻离开书院,永远别再回来……”
  柳识声音发颤,眼中满是恐惧,“我感觉……他们可能要对我下手了,我害怕,就想来找您,路上恰好遇到了叶郎中,他说你在回春堂,我便跟来了。”
  果然,对方已经按捺不住,开始清场了。
  “你来得正好。”我沉声道,“此地也不绝对安全,你不能再回去了。”
  柳识一脸茫然无助道:“可我……我能去哪?”
  叶言殊忽然开口:“城外往东四十里,有一处我师门留下的药庐,平日无人,还算隐蔽。你可暂避那里。”
  我看向叶语春,他微微点头,示意可信。
  “好。”我当机立断,“柳识,你稍后便跟小叶郎中去拿些干粮和药物,然后就去药庐躲起来,没有我的消息,千万不要露面!”
  柳识连连点头。
  叶语春也不多言,立刻去准备。
  -
  临行前,我再度将柳识拉到一旁,压低声音:“柳识,你仔细想想,子安生前,除了给你那张字条,还有没有交给过你别的什么东西?或者,有没有说过什么特别的话?尤其是关于……他可能把某些东西藏在哪里?”
  柳识努力回想,眉头紧锁,忽然,他眼睛一亮:“有!有一次他好像说了句奇怪的梦话……我当时没太在意……”
  “什么梦话?”
  “他好像说什么‘藏好了谁也找不到……在鱼肚子里……’之类的话。”
  鱼肚子里?
  我和阿应同时一怔。
  这是什么意思?
  柳识自己也疑惑:“子安家境贫寒,平日饮食清淡,很少吃鱼……就算吃,哪来的鱼肚子藏东西?”
  难道是什么暗语?或者是指某种有鱼形装饰的地方?
  “书院里,有没有什么地方,有鱼的雕像?或者名字里带‘鱼’字的建筑、器物?”我急忙问。
  柳识努力思索,忽然道:“有!书院后园有个很小的鱼池,池边有一座废弃的旧碑亭,叫‘鱼乐亭’!亭子顶上有条石雕的鲤鱼!因为地方偏僻,很少有人去!”
  鱼乐亭……石雕鲤鱼,真会如此简单的就让我们察觉线索?
  阿应忽然通过灵识与我对话:“装订账册的线脚,针法略显特殊,收尾处有一个反复缠绕形成的结,形似……鱼鳔。还有,纸张边缘偶尔可见极细微的油渍,并非墨汁,倒像是……鱼油。”
  鱼油?鱼鳔结?
  难道钟子安不仅是用“鱼肚子”作为藏物地的暗指,他本人甚至可能掌握某种利用鱼类材料制作特殊物品的技艺?
  一个寒门学子,怎会懂得这些?
  这似乎为“鱼肚子里”这个谜题提供了更实际的思路。
  我又问道:“柳识,你再回想一下,关于‘鱼肚子’,子安除了梦话,还有没有在其他时候提起过?或者,他有没有什么特别的爱好、擅长的手艺,尤其是……和鱼有关的?”
  柳识被我这突然一问弄得愣了一下,努力思索起来。片刻,他不太确定地说:“特别的爱好……子安他好像很喜欢摆弄些小机关之类的东西,有时会用捡来的木头、鱼骨什么的做一些小玩意,还笑说以后若考不上功名,就去当个木匠……鱼的话,他确实说过小时候在河边长大,会抓鱼,甚至……甚至会用鱼鳔熬胶,用来粘补东西……”
  鱼鳔熬胶,机关消息!
  这就说得通了,钟子安很可能利用他这些不为人知的小技艺,制作了某种需要特定方式才能打开的秘密容器或机关,而藏匿地点,则用“鱼肚子”作为暗号!
  我追问道:“书院之内,带有鱼形标记或者可能被联想为‘鱼肚子’的地方,你知道还有哪些吗?除了鱼乐亭。”
  柳识皱着眉,又想了一会儿,道:“有一个地方……我很小的时候听斋夫们闲聊提起过,书院最老的库房门轴上,好像嵌着两条很小的衔珠鱼,据说其造艺特殊,价值不菲,但至今未有人能取下。且因位置隐蔽,几乎没多少人知道……但那库房早就废弃不用了,在西南角那边。”
  西南角,竟然又是西南角。
  阿应先前便觉察那处有异,夜探过后竟还有漏网之鱼……
  看来,再去寻一趟方为上计。
  就在这时,一直在一旁安静听着的叶语春忽然开口道:“说起西南角那些老库房……我倒想起一位老人。他并非书院常驻斋夫,只是偶尔会去帮忙整理些陈旧破损或无人问津的故纸堆,寻到医药古籍的残页还会摘一份送到回春堂来。”
  “他自称姓冯,言语间对书院旧事了如指掌,尤其熟悉那些尘封往事,对一些近乎失传的古老工匠技艺似也在行。那日送书来时我见他腿脚有旧疾,便赠了他几贴膏药。碰巧言殊有一藏物巧盒受损,那位冯师傅为表谢意顺手便修了。他上次来时,似乎是一月前?之后便再未见过了。”
  叶语春的语气平淡得如同在闲聊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却引我思绪万千。这位冯姓斋夫出现得蹊跷,消失得也恰到好处。那日白天我同阿应乔装打探书院时,也巧合撞到一位疑似知晓钟子安之事的斋夫……他们会是同一人么?
  是他传授给钟子安某些技巧藏掩证物的?或者说,他会不会就是引导钟子安发现秘密的关键人物?
  甚至,他或许根本不是斋夫。
  “这位冯老伯,还能找到吗?”我问叶语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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