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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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融化的过程并非温和的涓滴细流,而是充满了暴烈与不确定性。巨大的冰瀑时常在午后的暖阳下轰然崩塌,砸落深谷,发出雷鸣般的回响。
  更危险的是雪崩,它们不再仅仅是远山的传说,而是真切切切的死亡威胁。几乎每隔几日,就能听到远处传来那低沉的、如同大地咆哮的闷响,随即看到某处山脊的积雪如同白色的巨浪般倾泻而下,吞噬沿途的一切。
  消息也随之传来,某某探险队遭遇不测,某某采药人连同他们的村落被掩埋……冰冷的死亡数字,为这座正在“苏醒”的雪山增添着血腥的注脚。
  天空也不再是冬日里那种单调的、铅灰色的压抑。如今,云层变得流动而富有层次,时而湛蓝如洗,映得雪峰愈发巍峨圣洁。
  第95章 四月初四
  四月初四——
  清晨的寒意尚未散尽,观讳的手机屏幕在雪山反射的冷光中突兀亮起,震动声显得格外刺耳。是一条来自陌生号码的短信,内容简短,却带着那股熟悉的、居高临下的腔调。
  “地图在了探龙楼。能不能到看你本事。”
  典型的戚梦风口吻,字里行间透着算计与施舍并存的冷漠。
  观讳眼神骤然一凝,像是被冰锥刺中,所有的困倦瞬间消散。她利落地取下护目镜,与桐卿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无需多言,两人立刻调转方向,朝着探龙楼疾步而去。
  探龙楼内,比往日更加空旷寂静,仿佛一夜之间被抽走了灵魂。虎女独自坐在大厅中央那张巨大的兽皮沙发上,静静地叼着一支雕花古朴的烟斗,兀自吞吐着灰白色的烟雾。缭绕的烟圈模糊了她略显疲惫的眉眼。
  看见观讳和桐卿进来,她只是抬了抬眼皮,微微颔首示意,连寒暄都省去了。
  她将烟斗从唇边取下,用指节敲了敲烟灰,直接切入正题,声音带着一丝熬夜后的沙哑:“她身边的那个人,来过了。”
  她顿了顿,从身旁拿起一张泛着陈旧光泽的鹿皮地图,递了过去,“叫我将这个交给你们。”
  观讳上前一步,接过地图。鹿皮质感粗糙而坚韧,带着岁月的凉意。
  她迅速展开,目光如扫描般掠过上面用朱砂和墨笔精细勾勒的路线与标记——果不其然,所有线条的指向,都汇聚于那片令人望而生畏的雪山背后。
  就在这时,虎女缓缓站了起来,她弹了弹烟斗,发出清脆的“叩叩”声,像是在做一个重大的决定。
  她环视了一下这间承载了无数秘密与交易的楼阁,语气平静,却带着暗晖,“我打算走了,离开这里。”
  她的目光落回观讳脸上,清晰地看到对方眼中瞬间涌起的震惊与不解,才继续道,“探龙楼……不会再开了。”
  观讳彻底愣住了,脱口而出,“为什么?”
  这消息比得到地图更让她感到突然。
  虎女没有立刻回答,而是重新将烟斗衔回嘴角,深深地吸了一口。烟雾弥漫中,她的视线越过观讳的肩膀,投向大厅角落里那个小小的舞台。
  台上,那个平日里总是低眉顺眼跳着舞的男子,依旧随歌扭着腰肢,对这边的对话恍若未闻。
  虎女的目光在那人身上停留了许久,眼神复杂难辨,有责怪,有歉疚,也有一丝如释重负。
  半晌,她才用烟斗虚虚点向那个方向,声音低沉,带着一种近乎荒谬的平静,对观讳说道。
  “说出来,你可能不信……”她微微停顿,仿佛在斟酌词语,最终还是直接道出,“他,是我丈夫。”
  观讳顺着她指的方向,茫然地看向那个贡人观赏点评的男子,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的错愕,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回应。
  虎女两步踱到观讳面前,脚步带着微醺的虚浮。她伸出胳膊,沉沉撑在观讳单薄的肩膀上,一股浓烈到呛人的酒气混杂着烟草的味道,瞬间将观讳包裹。
  她嘴角勉强向上扯了扯,勾出一个算不上笑意的弧度,眼神迷离地望着虚空,仿佛在看很久以前的自己。
  “这里的人啊,女子十六岁,甚至更小就要成婚。那时候……嘿,我也以为自己运气顶好,嫁了个知冷知热的好人。”她顿了顿,吸了一口烟斗,烟雾从鼻腔缓缓溢出,像一声无声的叹息。
  “结果呢?结果他跟着那个突然找回来的亲爹,头也不回地跑到了外面,去看那劳什子的‘花花世界’。”
  “当时我还很伤心来着,”虎女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自嘲,“傻得很,一直在想,外面到底有什么好,能让他连家都不要了。”
  她的目光似乎穿越了时光,落在了某个特定的节点上,“就是那时候,我碰见了戚梦风。她……啧,那时候的她,可真真是叫人一打眼就知道,是跟我们不一样的人,命里带着贵气,站在哪里,哪里就好像亮了。”
  虎女哼笑一声,晃了晃脑袋,醉意更浓了些。
  “我爹待她极为尊敬,简直把她供起来,一直称她为‘神主’。我当时年纪小,还沉浸在那点破情伤里郁郁寡欢。她呢,就告诉我很多外面的事,很多我想都不敢想的东西。”
  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复杂的追忆,“是她,把我们家的那个小酒馆,变成了现在的探龙楼……也是她,要我成了这探龙楼的楼主。”
  桐卿和观讳静静地站在原地,听着这带着酒意的剖白。她们心里都明白,虎女此刻诉说的,不仅仅是过往。
  她是在清理积年的旧账,是在与这片雪山、与这探龙楼、与那个名为“虎女”的身份做最后的告别。
  这是唯一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从今往后,这婆梭雪山下,将再无那个烟视媚行、手段狠辣却又守着某种底线的楼主虎女。
  “我很佩服她,”虎女的语气变得有些飘忽,“真的。可她后来,也毫无征兆地弃我离开了。”她又深深吸了一口烟,火星明灭,映照着她眼底一闪而过的落寞。
  “不过你说气人不气人?”她忽然提高了音调,带着几分醉后的愤懑,“她走了,却留下话,说要我帮她守着这雪山,说这是责任!”她猛地挥了一下拿着烟斗的手,烟灰簌簌落下。
  “狗屁的责任!”她几乎是咬着牙说出这句话,“她明明亲口跟我说过,我们在雪山站得再高,也看不远。只有多出去走走,才明白有些地方甚至没有山,没有雪,天地开阔得很!”
  虎女的话语戛然而止,她像是被抽走了力气,肩膀垮了下来,脸上露出一抹深刻的苦笑。
  “后来……后来我大概知道她说的‘责任’是什么了。”她的声音重新低沉下去,带着沉重的疲惫。
  “这里的女孩子,好像总逃不掉父亲那双安排命运的大手。我就……把一些无路可走的,留在了探龙楼,给她们一口饭吃,一个安身之所。”
  她停顿了很久,久到观讳以为她不会再说了。她才用一种近乎麻木的语气,继续说道:“而我那个丈夫……他那个在外面欠了一屁股债的爹,把他拖累得活不下去了。他听说我混出了名堂,有钱了,就又像条丧家之犬一样,灰溜溜地跑了回来。”
  “你猜他回来做什么?”虎女抬眼看向观讳,眼里是冰冷的嘲讽,“找我要钱。要钱去帮他那个抛妻弃子的爹还债。”
  她嗤笑一声,那笑声干涩得像是磨砂纸擦过喉咙。
  “你说可笑不可笑?生他养他的母亲,在这里一把屎一把尿把他拉扯大,他为了那个没尽过一天责任、只是给了他一点点虚无缥缈‘父爱’假象的亲爹,就能毫不犹豫地抛弃母亲。
  可偏偏……就在他回来,跪着求我给他钱,去救他那个爹的时候,”她的声音骤然绷紧,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他那个苦命的母亲,为了多采些药换钱,也许是想帮儿子,也许只是想活下去……一个人上了山,遇到了雪崩。”
  最后几个字,她说的很轻,却像一块沉重的冰块,砸在了寂静的空气里。那未尽的话语里,裹挟着命运最残酷的戏谑,和一个女人积压了太久的悲哀与愤怒。
  “我便将他收了进来,要他登台唱戏,得亏他还有一副阴柔面孔,为我楼里带来不少生意。”
  观讳扶住她,“你走了,这些小姑娘怎么办?”
  虎女回头,瞧着在忙碌的女孩们,吐出一口烟,“我将她们一起带走,出了雪山就将财产分了,各奔东西。”
  观讳粲然一笑,“竟然如此,今日山水一别,来日江湖再见。”
  虎女反应过来,弯眉一笑,“其实无论从立场还是信仰,我们都不应该成为朋友。”
  桐卿淡淡道,“立场和信仰不能决定一个人的全部。”
  观讳则重新戴上护目镜,“谁说是你朋友,我们走了,保重。”
  桐卿点头附和。
  虎女沉默下来,点点头,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盒子。
  “这是替身蛊,可以帮你操控一具尸体。我们家世代养蛊虫,渡人教的人面蛊就是来自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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