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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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冷宫大门残破,铜环生锈,风一吹就摇出刺耳的哐啷。门前台阶积雪未扫,踩上去便陷没脚踝,雪面结了冰,一层叠一层,院内亦是无一人打扫,风雪肆意涌入,连空气中都透着一股潮冷阴寒,比其他宫院还要低了几分,直往骨头缝里钻。
  门槛下,一个小小的身影正蜷缩着蹲在那里,被寒风吹得簌簌发抖。
  楚璃的脸被冻得通红,小手缩在袖子里,身子紧紧团成一团。她原本只是茫然地望着前方,眼中尽是习惯了的沉寂与麻木。
  可就在下一刻,她忽然睁大了眼睛。
  风雪之中,那熟悉的身影仿佛逆着天寒地冻缓缓走来。藕荷色的宫装在一片灰白中显得格外鲜活,一步步踩进她的眼中。
  她的眼睛倏然亮了,像是在雪色中燃起了两簇小火苗。
  “外头这般冷,殿下怎么坐在外头?”
  陆云裳蹲下身,将食盒轻轻放在石阶上,抬眸看向楚璃。
  楚璃的唇动了动,像是冻得说不出话。看了她半晌,才慢吞吞地道:“屋里冷,没火。”
  “昨日殿下不还烤红薯吗?怎么就没火了?”
  “那火……得留着。”楚璃低声说,睫毛微颤。屋里的柴烧完了,她连红薯都没得吃了。
  陆云裳皱了皱眉,伸手覆上楚璃冰凉的手指,那触感如霜似铁。她轻叹一声:“殿下先跟奴婢进屋。”
  进了屋,才发现这屋里竟真的比屋外还冷。门前的灶口早已冰冷,角落里堆着几捆散乱的湿柴,上面还挂着冰渣。
  陆云裳没多话,蹲在炉边,利落地掏出火石。
  “咔哒”几声脆响,星星火光跳跃而出,温度像是一点一点将死寂的屋子唤醒。
  楚璃蹲在她身侧,看着那团火焰,眼底映着跳动的红光,片刻后低声开口:“你不像宫里的人。”
  陆云裳回头看她一眼,火光将她那双杏眼映得温暖流转:“那你呢?像是该住在这里的人吗?”
  说完,她将食盒拎到楚璃身前,掀开盖子。
  一缕热气扑面而来。青瓷小碗中,蒸蛋金黄透亮,光泽细腻如玉,散发着淡淡的蛋香。与昨日那碗馊了的冷羹简直天壤之别。
  “奴婢用温水煨着,总算没凉透。”
  楚璃的小手僵在半空,犹豫着没有立刻接过:“……这是给我的吗?”
  “不然还能给谁?这冷宫里,也就你一位主子了。”
  楚璃盯着那碗蛋羹,又看了看陆云裳,将吃食递到陆云裳嘴边道:“姐姐先尝。”
  陆云裳轻笑一声,当着楚璃的面,慢条斯理地取出一方洁白的丝帕,将木勺上一丁点水渍都擦得干干净净,才道:“殿下放心,奴婢这条命还想留着看明天的太阳,犯不着为了害您把自己搭进去。”
  她将木勺递过去,语气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戏谑:“吃吧,凉了可就真成馊味了。”
  楚璃双手接过碗,小口小口地抿着,热气熏红了她的鼻尖。她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像是要品出花来,又像是在计算这碗蛋羹能给她提供多少活下去的热量。
  “你煮得……比奶娘的还好吃一点点。”她轻声说,像只终于吃饱了的小猫。
  陆云裳坐回火炉边,往炉膛里添了一块半干的柴。火苗噼啪作响,光亮跳跃在屋壁上。
  看着火光中楚璃那张稚嫩却依旧带着几分警惕的脸,陆云裳心中暗道:
  小狐狸,这点温暖就想收买你,自然是不够的。不过没关系,这漫漫长冬,我们有的是时间慢慢耗。
  “院子里的柴,是你捡的?”
  “嗯,天太冷了……只好从墙根儿那儿挖了些。”楚璃点了点头,认真道,“你放心,明日我再去其他院子瞧瞧,不会让你一起挨冻。”
  陆云裳轻轻“嗯”了一声,没再多问,只是在心里默默记下:明日得想办法带些木炭来,免得这几日在这儿陪着这只小狐狸一起挨冻。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冷宫出来时,天光已泛起鱼肚白,风里还裹着夜雪未消的寒意。
  陆云裳缩了缩脖子,回头望了一眼身后那座寂寥残败的小殿,才收回视线。
  四下无人,天地间一片冷清,白茫茫的雪地上只留下她一人浅浅的脚印。
  但她知道,有人在看。
  那目光像是一条湿冷的毒蛇,从她踏出膳房的那一刻起,就黏在了她的背上。
  陆云裳嘴角几不可察地勾了勾。既然你们这么喜欢看戏,那我便陪你们演一场。
  她并未直接回尚食局,而是脚下一拐,朝着那口早已废弃的枯井走去。
  枯井边杂草丛生,积雪没膝。陆云裳左右张望了一番,做出一副极其警惕的模样,然后蹲下身,从怀里掏出一个其实什么都没有的空帕子,郑重其事地在井边的石缝里塞了塞,又用积雪细心地掩盖好。
  做完这一切,她才拍了拍手,神色匆匆地离去。
  就在她身影消失在拐角的瞬间,远处那棵半折的老槐树后,一个身影迫不及待地窜了出来。
  那小太监冻得鼻涕横流,一边搓手一边骂骂咧咧:“这死丫头,大半夜不睡觉跑这鬼地方藏什么宝贝?肯定是偷了宫里的好东西!”
  他扑到枯井边,扒开积雪,死命地去掏那个石缝。
  然而掏了半天,除了一手烂泥和枯草,连个铜板都没摸到。
  “呸!真是见了鬼了!”小太监气急败坏地踹了一脚井沿,“这死丫头耍我呢?”
  殊不知,远处的宫墙拐角,陆云裳正冷冷地看着这一幕。
  “慢慢掏吧。”她轻嗤一声,眼底满是嘲弄,“若是这消息传到许宋耳朵里,怕是又要让她那颗多疑的心,好几夜睡不着觉了。”
  ……
  陆云裳前脚才踏进厨房,一声尖利的吆喝便炸响在耳畔。
  “陆云裳!你死哪去了?送个膳莫不是要送到明年去了吗?”
  张嬷嬷站在灶台前,手里拿着根擀面杖,那眼神像是要吃人。
  陆云裳心中暗叹,这刁难来得果然准时。她垂下眼帘,恭敬道:“嬷嬷恕罪,今晨雪大路滑,奴婢耽搁了些。”
  张嬷嬷冷哼一声,目光在她冻得通红的手上一扫而过,不仅没有半点怜悯,反而透着一股恶毒的快意:
  “别光会耍嘴皮子!去,后院那三筐青菜,今早的早点还等着用呢。记得用井水洗,洗不干净,今儿你就别想吃一口热的!”
  井水刺骨,若是平时都是用温水洗菜,张嬷嬷这是摆明了要废了她的手。
  陆云裳应声退下,刚走两步,便听见背后传来张嬷嬷刻意压低却又清晰可闻的嘲讽:“狐媚子一个,也不照照镜子自己几斤几两,也敢打宫里贵人的主意?呸!”
  陆云裳脚步微顿,却并未回头。
  只是那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握紧。
  ……
  冬日后井寒气逼人,井口已结了薄霜。
  陆云裳跪在井边,双手浸入那刺骨的冰水中。那种冷,像是无数根细针扎进骨髓里,疼得让人窒息。
  一旁的宫婢柳杏看不下去,小声道:“云裳……你手都冻紫了,要不歇歇吧?这也太欺负人了。”
  陆云裳摇了摇头,目光落在水中那双通红肿胀的手上。水面倒映出她的脸,平静得有些渗人。
  歇?怎么能歇。
  她在心里冷笑。这双手现在的每一分冻疮,将来都要用那些欺她辱她之人的血来暖。张嬷嬷,这笔账,我给你记下了。
  正洗着,前头忽然传来一阵慌乱的脚步声和压抑的惊呼。
  “不好了!鲥鱼……鲥鱼出事了!”
  陆云裳心中一动,立刻起身,提着半篮子菜便往东厨走去。
  东厨内,热浪扑面,却掩盖不住那一股子死寂般的寒意。
  主灶张梦兰脸色惨白地站在案板前,旁边的几个帮厨更是吓得浑身发抖。案板上,一条珍贵的鲥鱼已经被挑得皮开肉绽,鱼肉散碎,简直惨不忍睹。
  “这……这可怎么办?”一个小徒弟带着哭腔,“纪贵妃最挑剔,这鱼要是端上去,咱们全都要掉脑袋!”
  “还能怎么办!”张梦兰咬着牙,“这可是最后一条鲥鱼了!离传膳只剩半炷香的时间,再去御膳房调货根本来不及!”
  死局。
  整个东厨陷入了绝望的沉默,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就在这时,一道清脆却笃定的声音,如同一把利刃划破了死寂:
  “奴婢愿试。”
  众人一愣,循声望去。只见一个浑身湿透、满手冻疮的小宫女站在门口,眼神亮得惊人。
  张嬷嬷一看是陆云裳,顿时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跳了起来:“你?一个洗菜的下贱丫头,连手都冻僵了,还敢碰贡品鲥鱼?你疯了吗?!”
  她指着陆云裳的鼻子骂道:“这鱼是入贵人口的!你若是搞砸了,把我们全害死了怎么办?滚出去!”
  陆云裳却连看都没看她一眼,径直走到张梦兰面前,福身一礼,语气不卑不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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