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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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昨日那个赌约看来雪里卿真要赢了。
  别看昨日周贤又是要卖名声求财,又是贪心作赌,其实他也不看好那群人会来将哥儿寻回。
  那日雪家门口的瓜,周贤也不是白吃的,种种听闻外加经验猜测,他自认将雪家情况摸了个七七八八。
  这位雪员外先后娶过两次亲。
  头一位是夫郎,从前二人是出了名的恩爱夫夫,无他人可介入。只是这位夫郎身子底薄,成婚第三年才生下一位哥儿,在孩子七岁时便身故了。
  明面讲他是病故,外头却传是药里掺砒霜毒死的,只因发夫死后不出三月,雪员外便将继妻娶进门,之后接二连三又抬进三房小妾。大家有人说雪员外是心爱之人亡故后,悲痛过度自暴自弃,也有人讲雪员外本性好淫,从前被悍夫郎压着,对方死后终于露出本相。
  当年真相究竟如何只有当事人知道,一切皆传言。不过那夫郎留下的哥儿却在几年后将这出好戏续了下去,此哥儿毫无疑问正是雪里卿。
  雪里卿不随阿爹,更不随爹,天生基因突变似的好看,其姿容绝色,远至平宁府都是出了名的,自幼家人便极近宠爱,吃穿用度皆是县城中能给最好的。
  此间哥儿女子十五可婚配,礼法繁冗费时,多十三四岁开始议亲,这雪家的门槛却自雪里卿年满十二后便要被媒婆踏破了。其中有寻常青年,富贵人家,县令次子,更甚是府城的贵人也来过几波,一个见一个上门,提的聘礼高的吓人。当初雪员外腰杆子不知有多直,见了县令都不假颜色。
  可也是自那年起,本恬静淡泊的雪里卿忽然性情大变,张牙舞爪,泼辣犯浑,黄了好几桩亲事不说还得罪了府城贵人。之后雪家的热闹便没停过,雪里卿名声越来越差,亲事更烂得没挑拣,甚至有纨绔子弟闹上门要高价买美妾,如此拖到十七岁,雪家今年越来越等不及了。
  那日争吵时,依稀能听见里面说千两聘金,青楼醉汉……
  周贤承认当初有见财起意之心,还馋人家好看,但也是看出雪家对雪里卿来说不能再留,想来对方也正因此才在大庭广众之下闹那一番,不如顺水推舟。
  扛着人逃跑途中,周贤却更加确信心中推测。
  因为身后追逐的那群家丁光打雷不下雨,根本没想追上,反而驱赶他离开县城,走错了路都被引回正道。
  之前已解释过此事后果了。
  哥儿当街被带走,会让雪里卿本就稀烂的名声彻底坏个干净。可若加上听见的争吵前情,便是雪家想借贼手辱之,让雪里卿受尽苦楚,甚至不惜放弃千两聘金外加他怀里的一百两银票。
  周贤本觉得左右是龙潭虎穴,雪里卿如此离开挺好的,跟自己回宝山村。若对方实在不喜欢自己,便帮他独自立户,若时代实在不允许就忍痛给他寻个喜欢的夫君,怎么都成的。
  可由他这一整日的观察来看,雪里卿只是嘴硬,那眼底分明还写着期许。
  从默默跟他去王阿奶家借宿,到上午安静等待,从下午要求上山的焦躁,至方才坐在西沉阳光下吃饭的沉默。看来再机灵的人也是当局者迷,尤其是亲情局。
  是期待亲生父亲有所作为吗?
  那笃定的赌局中或许藏着少年对亲人的最后几分情谊吧,只可惜要随今日的夕阳散尽了。
  橙黄的夕阳底,周贤在河边心不在焉琢磨着,待会儿回去还有什么法子哄人玩儿,耳边忽然依稀的吵嚷声。他起身朝河对岸的宝山村眺望,便瞧见村尾路上正有一行人气势汹汹正朝他家来。
  第7章
  周贤泼个水,还泼出了一番天地要去闯荡闯荡不成?怎么那么久。
  狗尾巴草薅了满满一把,雪里卿还没等来编兔子的人,眉头微皱。这时耳边似乎有吵嚷的人声,他迈步走向门口,刚要探头看便被迎面而来的周贤挡住。
  “外面怎么了?”
  周贤环视一圈院子,拉住人朝茅草屋后走,这才低声解释:“抱歉,是债主来了,怕是听说我从你那得了一百两来要钱的。这钱还你,再委屈你去后面林子里躲躲,一定等我喊你再出来。”
  来到屋后的矮墙底,他将一直随身带着的银票拿出,塞给雪里卿。
  望着半塌的矮墙和哥儿不方便的长衩袍,周贤忽然又道了声得罪,直接掐住对方的腰送上墙头。
  艳红衣摆垂于泥墙,雪里卿一手银票一手狗尾草坐在顶上,腰间的力道仿佛还未散去。他长睫簌簌扑闪两下,便看见男子翻窗进了屋子。
  砰——
  院门另半扇也倒了。
  疤脸带着六个小弟,人人手中拎着手腕粗的棍棒闯进来,张口便喊:“周贤滚出来。”
  “别躲在里面不出声,我刚刚看见你往里跑了!”
  “再不出来老子砸了啊。”
  虽是这么说,这家除了长草半塌的墙也没什么可砸的了。
  任他们吵嚷好一会儿,周贤才伸着懒腰,慢吞吞走出茅屋。他揉揉困眼看清领头人,情绪从疑惑到热情,过渡十分自然:“呦,疤哥,不年不节来做客,还带什么礼物?您怎么知道我缺烧火棍。”
  他上前一把捞了根棍子回来,放在手里颠了颠,似乎很满意。
  往常收债哪个不被吓得点头哈腰,噤若寒蝉?被抢武器的小弟没见过这种路数,呆呆举着空手,竟好半晌没反应过来骂人。
  “没用的东西。”疤脸气得踹他一脚,让人滚后头去,伸出手不耐烦勾了勾。
  “拿来。”
  周贤把木棍放他手上。
  疤脸气愤甩手,瞪眼威胁:“别跟老子装犊子,你在县城得了100两银子,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周贤将棍子转了半圈反握在身后,好脾气笑道:“上次不是说好了三个月后交钱,你想反悔?”
  疤脸不耐烦:“老子不管,你有钱就得给我!”
  周贤无辜摊手:“可我没钱啊。”
  疤脸凑近,眼瞪得像牛眼,脸颊蜈蚣似的疤更加狰狞丑陋:“这事全县上下都知道,昨日你还在村口跟人炫耀,怎么可能没有!”
  周贤淡定:“赌没了。”
  疤脸立即断言:“不可能,周围的场子你没去过,别想骗老子。”
  周贤理所当然道:“我昨日跟雪里卿打了个赌,赢了他给我当夫郎,输了我将一百两归还并送他自由。我输了,媳妇儿和钱都没了。”
  讲到这里,他还悲伤地叹了口气。
  疤脸震惊,不禁骂道:“你他娘的,怎么这么没用?”
  想到下午也被这么嫌弃过,周贤忍笑点头:“他也这么说,不愿意跟我过。”
  “娘的,你个窝囊!”
  到嘴的钱飞了,疤脸气得团团转,在破院里来回踱步,时不时歪头瞪一眼对面的臭小子。
  他心底是后悔的。
  当初就不该贪利,同意给周礼那穷鬼赌虫放六十两的羊羔利。如今周家死得只剩一个愣头青,这家伙破罐子破摔,他的帐却万不能坏。
  事已至此,将周贤卖了收一辈子月钱还不够费事的,这小子滑头也不稳妥,更耽误他拿钱放新债。如今见着了钱影,绝对不能就这么算了!
  疤脸沉默片刻,不死心问:“他逃回家了?”
  周贤缓缓眨了下眼睛:“是啊。”
  “放屁,县城里的事老子能不知道?!”疤脸瞬间揭穿男子的谎言,上前一把捏住他的衣领威逼利诱,“告诉我他跑哪儿去了,老子只要钱不害人,拿到银票给你抵五十两的债。”
  周贤听到最后半句,毫不犹豫朝东南一指:“说是去府城投奔谁,午后顺着林子走的。哥儿脚程慢胆子小,不敢走夜路,你们现在启程兴许半夜就能追上。”
  “疤哥,真给我抵五十两?”
  疤脸急着收钱,随口嗯嗯两声,挥手带着小弟们一呼啦离去。
  倚着门框眺望这群人朝东南方林子奔跑的背影,周贤抚平皱巴巴的衣领,暗叹这里的人各方面都很“淳朴”。
  “发现被骗,明日又会回来,到时攒的火气还是朝你发,何必呢?”
  闻声回头,瞧见果然是雪里卿,周贤无奈:“让你去林子里躲着等我,怎么不听?那种流氓头子如果发现家里的女子哥儿,嘴上手上肯定都不老实,上次连我都想抓去发卖,你……”
  雪里卿抬眸望他。
  周贤默默给自己嘴巴拉上,用收缴来的棍子单手转了两圈棍花:“会吗?”
  雪里卿接过,给他转了单双手花式棍花,丝滑流畅。在周贤惊讶时,他转手直接用棍头抵住男人下巴,往上一挑,示意西沉的落日。
  “你输了。”
  这说的自然是赌注。
  周贤微微扬眉,索性双手一展,打蛇随棍凑上去:“愿赌服输,小雪哥儿想如何处置我都行。”
  他如今这具身体同之前相貌身高都差不多,只是更黑些瘦些,想来是营养不良又干农活的原因。不过正因惯常干活,肌肉紧实不含糊,体格其实比看上去健壮许多。如今这么往前一凑,夕阳最后一丝光亮挡在背后,身影几乎将哥儿笼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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