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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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行却捻珠笑道:“长安百万家,才是江海之数,眼下只需从千人中择一妖,难度岂非少了许多?”
  从满城百万人口的范围缩小到国子监千人,看起来是容易了许多,但国子监地位非同寻常,岂是那么容易查访?
  颜阙疑忧心道:“且不论国子监占地辽阔,缉查不便,光是那些贵族子弟、四夷诸国留学生就不好相与。一言不慎便会被他们传扬开去,添油加醋地做文章,在他们眼皮子底下搜妖,还不引得满城风雨?”
  梁令瓒认同地点头:“国子监那帮读书人眼空心大,自命不凡,惯会闲极生非,无风都要起三尺浪,法师可得慎重。”
  一行噙着笑,听取了二人看法后,当即起身准备前往国子监。
  颜阙疑和梁令瓒忙不迭跟上,并一叠声追问:“法师,不用做些准备么?那可是国子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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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梁令瓒是天文仪器制造专家,造了黄道游仪,帮一行测量。
  第98章
  (三)
  长安这座百万人口的都城, 半年间困于旱情,几乎丧失生机,如今被一场骤雨拯救, 各处里坊行人往来,重新泛起融融烟火气。
  颜阙疑几人穿行街市,见每家屋瓦下放置大大小小的坛瓮,蓄满雨水, 以备家用。可若不能了结旱妖,旱情继续,这座都城便将彻底陷入死气。必须尽快铲除这只为祸一方的大妖。
  颜阙疑这般想着, 忽听坊内传出喧闹之声。
  “妖怪啊!”临街一家食肆传出女人惊恐叫声,接着食客们争相四散而逃。
  混乱中, 一个细眼书生拖着尾巴, 冲出人群,几步窜上屋脊, 衣衫自身上脱落,一只褐色毛发的狐狸叼着包袱,在屋瓦上疾奔。
  “妖怪何在?”本在街市搜妖的几个持剑道人,闻讯大喜, 当即逆着人群冲向食肆,摆出擒妖姿态。
  惊魂未定的人群一面避让, 一面指向头顶。几个道人修为有限, 不能飞身上瓦,便在街面上追逐,念咒的、扔符的、抛法器的,纷纷往屋瓦上逃窜的狐狸身上招呼。
  狐狸死死咬着包袱,奋起四蹄, 左右闪躲,一着不慎,被法器打中后腿,它忍着痛,踉跄着继续没命地跑。
  颜阙疑认出狐狸真身,虽不知发生何事,但眼下救它一命要紧,急向一行求助:“法师,是封贤弟,快救救它!”
  一行也担心狐狸殒命街市,顺着屋脊上狐狸逃窜的方位,向颜阙疑指了条近路。颜阙疑会意,立即迈步追去。
  一行转身,向奔来的几名道人合十问礼:“叶天师于城内搜妖,进展如何?”
  道人们被迫止步,虽心中不悦,但见问起祖师,只得回话:“已擒了七八只,却都不是旱妖,请法师借光,莫要误我等降妖。”
  一行拨着念珠,微笑道:“那只狐狸并非天师所寻旱妖,依小僧拙见,如此大动干戈满城捉妖,恐惊动真正的旱妖。请诸位转达天师,擒妖一事不如从长计议。”
  几个道人面面相觑,佛门中人竟干涉起他们道门中事,又是纳罕,又是不耐。其中一人较为伶俐,隐约猜出对方身份:“您莫非便是同我们祖师一同祈雨的一行法师?”
  一行颔首:“正是小僧。”
  几个道人顿时泄气,听说这位法师跟祖师有些交情,不能不卖对方面子,便只能眼巴巴望着狐妖身影消失在远处屋脊暗影下。
  颜阙疑抄了近路,追出几条坊巷,果然再次见到屋脊上的狐狸尾巴,他将手拢在嘴边,低声喊道:“封贤弟!这边!”
  慌不择路的吐蕃狐听见地下有人唤它,匆匆瞥了一眼,见是熟人,当即泪涌,择了无人处,跃下屋脊。
  颜阙疑接住吐蕃狐,用袖子将它一裹,轻拍它颤动不止的温热身躯:“封贤弟,没事了。”
  一行劝退了几名捉妖道人,与梁令瓒赶来时,颜阙疑已为吐蕃狐包扎了后腿。梁令瓒头一回见这类狭长眼、方脸凹腮的异域狐狸,大感惊奇,喜好作画与研究的天性使然,当即从袖中掏出纸笔,在旁工笔写生。
  吐蕃狐蹲在墙角,嘴边残留着油迹,包袱落在一边,露出里面的纸砚等物。虽有陌生人在,但因有一行与颜阙疑这两位值得信赖的友人在侧,它安心许多,委屈地讲述这场风波的来龙去脉。
  “我出来采买些纸笔,顺便寻了家食肆吃了烧鸡,饮了半坛酒,没留心露了尾巴,叫人看到,只得留了钱,匆忙逃走。并未做下伤天害理的事,那帮道人如何不问缘由,便将我打伤?”
  吐蕃狐眼角堆泪,它不远万里来到唐都,历经艰苦考取明经科,一着不慎现了形,竟落得这般田地。
  颜阙疑摸摸它的尖耳,安抚道:“人类弱小,畏惧异类,囿于成见,识别不出你是只守礼的好狐狸,才闹出一场误会。封贤弟受委屈了,不必与他们一般见识。”
  吐蕃狐含泪点头,看起来可怜兮兮,但颜阙疑还是忍不住劝诫一句:“封贤弟醉后容易显形,便不可在外面贪杯,这回侥幸逃脱,下回未必有这个运气。”
  吐蕃狐羞惭垂头:“兄台教训的是。”
  梁令瓒写生完毕,以笔支颐,陷入深思:“我素来不信妖狐鬼怪之说,今日一见,竟与世俗传说并不全然一致。可见人言不可尽信,唯有研究方能求证。”遂一面观察,一面记录吐蕃狐种种特性。
  颜阙疑替吐蕃狐整理包袱,发现分量不轻,便问道:“封贤弟为何置办这么些文房?”
  吐蕃狐不禁摇起尾巴,语气带着踌躇满志:“倒是没来得及告诉兄台一声,如今愚弟寻了个雅差,每日替人抄书,赚些润格,也能增长见闻。待筹备妥当,再去考取书判拔萃。”
  多么有志向的狐狸,颜阙疑深感敬佩,梁令瓒忙在纸上添补几笔。
  一行见吐蕃狐包袱里的纸张匀细光滑,不由笑道:“封施主莫非在国子监抄书?”
  吐蕃狐原想最后抖露国子监,没承想被一行一语道破,惊叹道:“法师这也能掐算?”
  一行指着它包袱里尚未裁剪的几轴纸,道:“这些藤纸匀密细腻,价值不菲,诏书、案牍公文皆用此纸。封施主采办这些藤纸,用来誊抄,也唯有国子监与之相宜。”
  颜阙疑欢喜道:“贤弟谋了国子监的雅差,当真了不得!法师恰要去国子监办事,有封贤弟代为领路,岂不便宜?”
  吐蕃狐摇身一变,现出个细眼方脸的书生模样,热情表示:“国子监虽大,愚弟却是混得烂熟。诸位若不嫌我无职无份,便请随我一同走吧!”
  热忱的狐书生已经忘了自己为法器所伤,一瘸一拐陪同几人前往国子监,路上津津有味讲述自己的抄书营生。
  第99章
  (四)
  “近来国子监可有什么古怪事?”颜阙疑向狐书生旁敲侧击, 希望探听一点旱妖出没的端倪。
  “古怪事?”狐书生侧头想了想,“因着岁末,近来我常听生徒说起圣人颁发的《假宁令》, 议论除夕元正给假的事。得入国子监修业何其难得,那些生徒不思读书,却盼着休假,岂不古怪?”
  颜阙疑不禁汗颜:“除夕休假乃是常情, 封贤弟未免太过勤勉。”
  占据了半个务本坊的国子监,门前蹲着一双白玉狮子,规制不一的朱缨马车停驻了半条街巷, 身着圆领襕衫的国子生来往穿梭于衡门下。大唐最高学府的气派一览无余。
  狐书生在门下验了腰牌,一行、颜阙疑、梁令瓒各自递上名刺, 声称拜会国子祭酒, 方得入内。
  监内崇阁巍峨,青松拂檐, 游廊曲栏相连,寮舍约有一千余间,满目楹联篆刻,迎面书墨飘香。
  如此清净的读书圣地, 竟会被旱妖栖居。颜阙疑心中慨叹,不知一行将如何搜妖。
  狐书生安置了包袱, 领众人前往客堂, 值守小书童声称祭酒外出,诸事可问询姚主簿。
  国子祭酒是从三品学官,掌教导诸生,素日并不见外客,琐事都交由主簿处理。搜妖本也不必惊动祭酒, 一行道声有劳,小书童奉了茶,自去寻主簿。
  狐书生向颜阙疑打听:“法师可是又接了什么委托,来国子监查线索?”
  颜阙疑拉他到角落小声讲述了来龙去脉,暗示旱妖可能藏在国子监。
  狐书生吓得毛发竖起:“愚弟只听过上古旱魃,那可是了不得的大妖,它若藏身国子监,伺机而动,愚弟与这一千来号生徒岂不都是它的口粮?”
  从狐书生嘴里说出来的大妖,可知非等闲之妖,颜阙疑担忧起来,梁令瓒不太敢信:“旱魃,那不是传说中的妖怪么?”
  三人正嘀咕,一名颌下有须的青衣学官匆匆赶来客堂。
  狐书生认得是姚主簿,便向众人热情介绍,又同姚主簿介绍一行等人的身份。
  姚主簿自然知道几日前陛下亲至南郊圜丘祈雨的大事,听说祈雨的两位高人中就有僧一行,这位精通天文术数与佛法的高僧忽然来到国子监,只怕事情不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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