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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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浪头似的烈焰浇下,二人一狐面如死灰,即将被烈焰吞噬时,焚烧一行的火球从内至外被佛光渡化,红焰尽数化佛光,并以迅雷之势扑向席卷二人一狐的火海,反向席卷,弹指间将焰海全部裹挟、降服、渡化。
  雷龙的滔天怒焰竟成佛光普渡,照彻泥犁狱般的暗夜苍穹,坠落其间的无数骷髅沐浴在佛光下,纷化尘烟。
  囚禁千载,始得解脱。
  骤见一行僧衣如雪,完好无损站在佛光下,得救的二人一狐既激动又钦佩。颜阙疑从方才就压抑着的悲伤消弭得无影无踪,濒死狂跳的心落回了原处,却还是淌下两行热泪。
  雷龙从未逢着如此敌手,由于过于惊愕,身形被佛光渗透竟未作抵抗,庞大龙形缓缓褪去,细小虺身逐渐显现。被它操控裂魂的玉真公主脱离了它的妖力,被一缕佛光固魂,并飞向被它小觑的对手,它欲重新掌控,却再喷不出烈焰与雷电。
  神识告诉它,修行千年,它还是一条虺。
  一行僧衣拂动,踏着虚空佛光,向六神无主的虺走去:“虺五百年为蛟,蛟千年化龙,而你修行千年仍未化龙,可知其中缘故?”
  虺蛇流露出怨毒眼神:“因为人类狡诈,无一人肯真心尊本神为龙!”
  一行眉目庄严,为它指点迷津:“你身处镜中,岂能不识镜可鉴人的道理?你若以真心讨封,自能化龙。奈何你以恶毒之心揣测世人,讨封后行残暴之举,吞人骨,噬生魂,以怨报德,焉能化龙。”
  虺蛇自知化龙无望,盘起的身躯倏忽间弹射而起,闪电般咬向一行脖颈。
  “法师小心!”颜阙疑、王维、狐书生惊得心脏骤停。
  虺蛇毒牙即将刺下时,它却忘了动作,只因瞧见僧人身上腾起的真龙之影。那是它千年来梦寐以求的形态,张狂恣意,天地之尊。可惜身为虺,想要化龙,注定劫数万千。天道制衡,造物不许。它生为虺,死亦为虺。
  龙影仅凭一爪,便撕裂了它。镜中虺,连肉.体都是虚幻,碎成节节浓烟毒雾,消散于苍穹。
  龙影懒懒打个哈欠,也如雾一般消失不见。
  颜阙疑、王维、狐书生看呆了:“法师,这是?”
  一行转身,向他们走来:“勿用的一缕神识。”
  虺妖死去,这方虚幻苍穹不再维系,暗夜过去,众人忽地置身村墟后山。重回村落,每间房舍都已空置,感叹人生虚诞的朱孝廉、苦于邻里关系的王娘子,都已不见。
  虽然知晓他们终得解脱,但物是人非还是令几人情绪低落。
  一行推开王娘子家的柴扉,从屋角暗影里抱出一个泪眼婆娑的娃娃,正是王娘子家小儿。或许亲眼目睹了母亲的消失,小孩哭得抽抽噎噎。狐书生立即甩出蓬松尾巴,吸引了小孩注意,才暂时止了悲啼。
  众人沿着小径走出村墟,成群食腐雅雀飞过头顶,天尽头荒烟蔓草一如来时。
  尾声
  岐王昼夜不歇守在铜镜前,眼睛都要瞪出重影。今夜月光再度漫上镜面,古镜发出一阵嗡鸣,岐王眼前忽地多出几道身影。
  被狐书生背出镜中的玉真公主昏迷了数日,醒来后端起铜镜,观摩背面缠绕的六尾细龙,犹感心悸。想将古镜毁去,又有些迟疑。
  为照顾胞妹,岐王暂未离去,见公主忌惮古镜,他道:“一行法师说镜妖已除,这面铜镜便是一面普通的镜子,不会再映出幻境。也是九妹成仙心切,才会受镜妖蛊惑。”
  玉真公主面不改色将古镜投入丹炉炼化:“四哥,我若在长安筑一伽蓝,法师肯驻锡么?”
  岐王深知胞妹脾性,当即泼了她一瓢冷水:“当年我们姑母太平公主都请他不动,你比姑母如何?”
  华严寺内,殿宇下,小和尚勿用端着一碗素粥,皱眉不耐烦地喂一个娃娃。小娃娃吃得满脸米粒,一本满足。
  颜阙疑和一行正从廊下走来,见此情形,颜阙疑担忧道:“寺里再养一个孩子,没问题吗?”
  一行抚珠浅笑:“不必担心。”
  其实颜阙疑担忧的是,青龙化身的小和尚,万一哪天厌烦了带孩子,真的不会把人类幼崽给生吞了吗?
  回过神时,却见小娃娃踩着勿用的腿,爬上小和尚肩头,很感兴趣地摸着寸草不生的小光头。小和尚愤愤地将碗里剩余的素粥吃了个精光,再一手拎下敢在太岁头上动土的幼崽,悬空提着衣领,前往浴房。
  很快,浴房传出小孩咯咯的笑声,以及,一声龙吟。
  看来,小和尚的修行之路,又增添了不少磨砺。
  (古镜篇完)
  第62章
  大唐妖奇谭·笔冢
  楔子
  正月隆冬, 礼部为筹备科试,人人忙得焦头烂额,昼夜颠倒。白日尚好说, 一到夜里便极为难捱,不仅仅是朔风刺骨的缘故。
  李书吏打着灯笼飞快巡视贡院考场,一阵寒风掠过脖子,他瑟缩着打了个寒颤, 与并肩而行的王书吏分割任务:“老王,东廊归你,我去西廊。”
  王书吏裹紧暖意渐失的棉衣领口, 冷哼一声:“我早说了西廊归我,东廊你去。”
  二人僵持不下, 李书吏叹一声:“罢了, 一起,早些巡完早回廨房。”
  王书吏这才没有异议, 提到廨房却颇有不甘:“那帮老货缩在廨房烤火饮酒,凭什么我们这么倒霉,生生抽中巡夜签!”
  李书吏没有阻止老王的絮叨,有人说话便显得夜里辽阔寂静的贡院有几分人气。王书吏兴许也是这样想, 嘴里片刻不停,从奸猾同僚到家中悍妻一一数落。只是进入东廊后, 王书吏便有些底气不足, 絮叨声渐小渐弱,终至无声。
  东廊是进士科场,每年临近科试都会闹些事端,尤其在夜里。礼部诸吏值夜尽量避开这几日,避无可避的书吏们便定下抽签巡夜制。
  寒梅在寂静幽深的夜里绽放, 渡来缕缕暗香。李、王二书吏无心赏梅,因紧张而口干舌燥,举着灯笼扫过几处暗角,没有异样才稍微歇了口气。
  折返时,王书吏绊了一跤,灯笼摔在地上,烛火噗地灭了。李书吏心跳如擂鼓,迅速回身,提灯照去。
  王书吏抬起苍白的一张脸,提着熄灭的灯笼爬了起来:“无事,回去吧。”
  李书吏轻抚心口,缓缓吐出口气。只剩了一盏灯,李书吏行在前,催促王书吏跟上。身后的王书吏听命跟随,一路沉默。
  回到廨房,诸吏见二人安然归来,忙安置他们靠近火炉,为二人烫酒。
  众人酒酣耳热昏昏欲睡时,廨门被急促拍响。浑身暖意融融的李书吏起身去开门,一股寒风席卷而来,站在门外脸色铁青的,正是王书吏。
  王书吏一瘸一拐气急败坏:“我不过磕晕一会,你便撇下我不管,老李你竟是这样的人!”
  李书吏骤然酒醒。
  (一)
  近几月,各地赴考士子汇聚长安,是北城各坊邸店生意最火爆的时候,其中以崇仁坊尤甚。礼部试场东墙外的崇仁坊,南边一街之隔即是平康坊,再往东一街是东市,如此优越的地理位置,大小逆旅即便价格涨了数倍,也已是一房难求。
  颜阙疑打马进了崇仁坊,满目皆是读书人,道路显得分外狭窄。他只得下马而行,费了不少功夫才寻到杨氏逆旅。
  问了封忧之的房舍号,他直奔二楼,敲响走廊最后一间房。一只吐蕃狐从满床书堆里钻出来,落地化作一名书生,惊讶地迎入颜阙疑。
  “颜兄怎不在家温书?”
  “只剩几日,再温书也难有寸进。”
  吐蕃狐是一只从吐蕃跋涉而来,准备参加大唐科考的有志狐妖,在鬼市与颜阙疑结识后不久,得知颜阙疑并非妖鬼,而是一个好心肠的人类。经历过一些生死攸关的遭遇后,狐书生和颜阙疑达成了人与妖之间少有的友谊。
  颜阙疑感兴趣地打量狐书生寄居的房间,虽然条件简陋,但充斥大半个客舍的书卷笔墨,丝毫不输人类书生。
  “封贤弟,空出半日,我带你去一处地方。”颜阙疑热情邀请。
  狐书生方正的眉眼透着为难:“可愚弟尚有几卷经义记得不甚牢靠。”
  颜阙疑劝说书呆子狐妖:“不会耽误多久,那里是士子们考前必去的地方,或许对考试大有裨益。”
  狐书生动了动耳朵:“果真?”
  二人共乘一骑出了崇仁坊,沿大街往西疾驰五坊,至西市书肆。
  往常安静清雅的书肆正沸反盈天,比西市胡货行都要拥挤嘈杂。应考士子围着最新抄录待售的书卷,三五成群七嘴八舌,向待价而沽的书肆老板讨价还价。
  “斗米十五钱,一卷书售千钱,竟有如此世道!”士子们忿忿不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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