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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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信众交头接耳的议论中,便知闻名遐迩的莲华僧就在佛堂内,为今日来寺的有缘人占卜,而且,道行高深的莲华法师分文不取。
  人群起了骚动,原来是莲华法师选取了今日第三位也是最后一位有缘人,即将开始卜卦。
  一行看这重重人墙阻隔,恐怕今日无缘目睹莲华法师的占卜盛况,便将转身行去时,被颜阙疑拉住了衣角。只见颜公子一脸决然,口中道着“借过”,手里拖拽着法师,硬生生劈开了人墙缝隙,挤出一道容二人先后通过的人海之路。
  一鼓作气冲至最前排,堪堪赶上莲华僧抛掷三枚铜钱的场面。一行理了理僧衣,同颜阙疑站在佛堂外远远观摩。
  第45章
  (二)
  莲华法师身披袈裟, 丰姿英伟,相貌轩昂,将三枚铜钱连掷六次, 便胸有成竹念出卦辞,为信徒解卦释义,求卦的信徒千恩万谢,带着一脸的与有荣焉, 在众人羡慕的围观中退出佛堂。
  今日三卦毕,佛堂前聚集的信众逐渐散去,唯剩一行和颜阙疑。莲华僧袖起铜钱, 向二人走来,互相见礼后, 主动询问二人来意。
  一行语气诚挚道:“小僧听闻莲华法师造诣高深, 特地前来拜访,如若能得法师指点一二, 必受益匪浅。”
  听到这般请求,莲华僧眼珠半晌才动了一动,带着仿若木讷的表情道:“贫僧只擅占卜,于佛法上并无太多造诣。”
  一行口中称是对方过谦, 自然而然转了话题,言辞殷切:“小僧钦慕古寺阿兰若久矣, 今日得以朝拜, 平生心愿便可了却大半,只可惜光阴匆忙,未能一睹阿兰若全貌,法师可否指派一名弟子,领我等一览丛林精舍?”
  莲华僧随意点了正路过的沙弥, 让其做两位客人的向导。被点中的沙弥不甚情愿地看了一行和颜阙疑一眼,见是先前他判定非寻常香客的两人,便愈发冷淡,转身在前匆匆领路。
  颜阙疑初来时的热情消退了不少,与一行跟在沙弥身后一段距离,小声嘟囔道:“都被人家拒绝了,法师还这么锲而不舍。华严寺不见得比这里差多少,阿兰若哪里就值得法师钦慕半生的?”
  一行面上嵌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步伐并不快,眼看着与向导沙弥之间的距离越拉越远,似乎也不着急:“不是颜公子对莲华法师倾慕已久,宁肯放弃温书的光阴,也想求得一卦?”
  颜阙疑不自在了:“哪里想到一日间就有这许多信徒,每日三卦又如何轮得到我。”
  一行慢声细语道:“既然求不到卦辞,何不借此趟之行,饱览一番古寺风貌?”
  言谈间,那向导沙弥转过一座殿角,便不见了身影。大概是不耐烦做向导,趁机躲懒去了吧。一行没有就此折返的意向,颜阙疑只好耐着性子作陪,一座座殿阁游览过去。
  至藏经阁时,见大门虚掩着,内里传来细微响动,一行略微驻足。颜阙疑料想法师大概对阁中经书有了兴趣,正好让法师看书,他好歇歇脚。于是他上前敲了敲经阁红漆剥落的门扇,等着人回应。
  不久,门内匆匆跑出两个衣衫不整的人,一个眉清目秀的年轻和尚,一个二八芳华的美貌女子。女子以袖掩面,从颜阙疑身前跑走。清秀和尚眉眼上挑,瞥了眼目瞪口呆的颜阙疑,无事人般不紧不慢踱步走了。
  颜阙疑如梦方醒,难以置信:“这、出家人怎么可以……”
  一行走了过来,推开藏经阁大门,从容迈入:“人有百样,出家人亦然。”
  颜阙疑书生脾性,对世间藏污纳垢之事接触太少,震惊之余,不免对阿兰若生出失望透顶之情:“好好一座气派古寺,原来内里如此不堪。法师,我们还是赶紧走吧,此地无甚可留恋了!”
  却见一行不仅没有离去的打算,反倒深入经阁书橱间,拿起一卷卷满是积年灰尘的经书翻看起来。
  一行一向喜好洁净,面对如此厚重的尘土,竟未有嫌恶。颜阙疑知此时劝不动对方,无奈地叹口气,从袖兜掏出一方绢帕递过去。一行道了谢,接了过来擦拭经卷。
  颜阙疑在旁看得真切,一行连取好几部经书,内部都是碎屑纷飞,书页残破,字迹已被虫蠹啃噬得七零八落。不知是这藏金阁的虫子格外多,还是寺里的僧人过于惫懒,未曾花精力呵护典籍,任由其湮灭。
  世人敬惜字纸,而这寺里的僧人如此枉顾前人心血,糟践了经卷,着实令人愤慨。颜阙疑气得不轻,呼吸不畅,又被飞尘呛了一嘴,一时咳得难以抑止。
  一行迅速将经卷放置原位,只带走一卷纳入袖中,忙与颜阙疑出了经阁。
  暮色笼罩了阿兰若,颜阙疑见时辰不早,催促一行尽快下山,一行却坚持要讨碗水喝。所幸未久,即又遇见身形英伟的莲华僧,于是二人不仅得到了两碗清水,还享用到了两份无甚滋味的朴素斋饭。
  饭后,莲华僧主动挽留二人歇宿,一行竟没有推却。
  “净心,带这位法师和书生公子去客房。”莲华僧吩咐道。
  净心正是藏经阁被颜阙疑撞破私情的清秀和尚,看人时总挑着眼梢,再次面对颜阙疑时,没有任何尴尬难堪。反倒是颜阙疑感到别扭,因对净心生出鄙薄之意,不愿与他说话。
  阿兰若前寺修得规整气派,后寺禅房尤其客房则简陋破旧,一派得过且过、能省则省的意味。
  净心为二人安顿好两间相邻的客房,又送来茶和热水,便眼梢含笑将二人望了一望,退去了。
  颜阙疑嫌恶地目送走对方,转头对一行抱怨:“我宁愿走夜路,也不想借住这座腌臜寺庙。”
  一行一面含笑听着,一面拿手拂过罗汉床的边角,收了手指一瞧,满满的黑灰。他就着盆里清水净了手,好言劝慰:“姑且安歇一夜,夜宿古寺倒是不可多得的体验,兴许便能激起颜公子潜藏的诗情呢。”
  颜阙疑回了隔壁客房安歇,将床榻清理许久,才倒上去和衣而卧。这一夜诗情不见激起水花,却惊了颜阙疑一个魂飞魄散。
  第46章
  (三)
  身处陌生且糟心的环境, 颜阙疑睡得不甚踏实,半夜感到有什么东西在啃咬他的手足,脸颊上也有奇怪的绒绒触感。
  他从浅眠中惊醒, 一手捉起踩踏他面颊的生物,借着窗外凄清月光照看,在手掌间挣扎扭动的竟是只灰毛鼠,他懵懵然坐起, 发现在他身上吱吱啃咬的灰毛鼠另有十来只。
  后知后觉扔了手中老鼠,他从挤满硕鼠的罗汉床上一跃而起,飞奔而出, 依着直觉闯入相邻的客房。
  一行借住的客房未上门闩,颜阙疑从而毫无凝滞一举撞开房门, 惊魂不定直奔床头:“法师, 救命啊!”
  一行并未躺卧,而是以打坐的姿态, 趺坐罗汉床上,听着颜阙疑闹出的动静,睁开了阖着的双眼,明澈的眼底无一丝倦意, 不知这半宿他究竟是在入定还是在等待。
  “颜公子,发生何事?”一行收了打坐姿态, 用火折子燃起桌上半截蜡烛, 跳跃的火苗照亮他的眉目。
  颜阙疑下意识想抓住一行手臂,手伸至半途又缩回来,抖着身体蹲在地上,不断泼洒盆中清水净手,反复搓洗后, 站起身来继续抖个不停,半晌说不出话来。
  一行让他坐下,倒了碗水递过去:“无事了,先饮口水。”
  颜阙疑接了豁口的水碗,埋头正要喝时,手腕一顿,接着便将整碗水泼到脸上,用袖子内衬使劲搓洗面颊。
  遭受了强烈刺激,冷静不下来的颜阙疑举止失常,一行念了几句口诀,结了手印敲在他肩头,跟面皮过不去的颜阙疑这才缓下来。
  “有老鼠、好多的老鼠、咬我……”烛火下,颜阙疑张着惊恐的眼,衣领湿漉漉滴着水,被搓得通红的面皮上,果然排布着几点细小齿痕。
  而他话音刚落,屋顶即传来杂沓细密的响动,客房跟着摇晃起来,仿佛地动。
  颜阙疑抱着床柱,通红的脸渐渐煞白,虽然他跟着一行见惯了各色妖怪,但唯独老鼠是他避之唯恐不及的,听着头顶不小的动静,想着不知有多少老鼠正在咫尺间奔走,他几乎便要惊厥过去。
  一行缓缓捻动手中佛珠,望了眼房梁,确定房屋不会坍塌,便安抚颜阙疑暂可放心。
  屋顶倒豆子般的响动忽然消失,愈发显出夜的静谧。
  “它们……走了?”颜阙疑颤声问。
  一行没有说话,只将目光转向窗棂。薄薄一层窗纸从轻微的颤动,到剧烈的震动,不过几息之间,一只硕大妖影映在窗纸上。
  颜阙疑倒吸口气,抖抖索索摸起豁口碗抱在胸前,预备跟妖怪一搏。
  张牙舞爪的妖影忽然将旁边一个小和尚的身影叼进嘴里,小和尚的惨呼与咀嚼的脆响清晰传入房中。妖怪吃人的一幕映在窗纸上,颜阙疑再也忍不住,将怀中豁口碗砸向窗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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