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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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唯一被困扰的就是太将怪事当回事的颜阙疑。
  打发走阿吉,颜阙疑愤慨不已:“小鬼头把我们主仆二人当做犯人了!法师,如何洗清我们的冤屈?”
  一行安抚道:“尚不知魑魅弄丢的是何物,他在寺中寻不到,自会放弃。”
  话虽是这么说,但魑魅却是十分难缠的小鬼头。
  接下来的一晚,颜阙疑没有再做被倒吊鞭打的拷问之梦,但他在半夜被冻醒过来。醒来后发现自己并不是睡在被褥里,而是躺在冰冷的房间地面。
  门被风雪吹开,映着寺里的雪光,房中遍布水淋淋的小脚丫印子,而堆放衣物书卷的箱笼被翻得乱七八糟,东西被随意扔在地上,如同遭了盗匪。
  颜阙疑顾不上寒冷,从地上爬起,环视遭劫的屋内,险些气晕过去。他赤着脚奔到门边,朝雪地大吼:“小鬼头!自己的东西保护不好,休要赖别人,冤枉好人!”
  第二日,颜阙疑满腔委屈找一行诉苦:“法师,你说那家伙是不是太过分?”
  没能护好朋友周全,一行觉得自己负有责任:“如此的话,需当面问一问了。”
  大雪覆盖了山峦,万籁俱寂。山寺是大山的一部分,安静得只有风声。
  寺门悄无声息地开启,山泽之子溜了进来,如往常一样,到熟悉的殿角搜寻,攀上台阶,小小的手扒开碗碟上的积雪,然而,积雪之下便是碗底。
  他愕然瞪大碧绿色的眼,不相信地端起碗,伏低身子,偏转脑袋,朝碗的底部望去,还是没有。
  舍弃这处角落,他向另一处奔跑过去,扒开积雪,遭遇如前。最后寻遍所有放食物的角落,都未能寻到可口的糕点。
  他不解地愣在雪地里,手里攥着空空的碗碟。
  山风入寺,卷起小小的漩涡。他从风中嗅到了熟悉的甜香,凝固在小脸上的呆滞表情终于动了动,现出高兴的神情。抛下空碗,转而朝香气的源头寻觅过去。
  他谨慎地趴在禅房门外,一只眼睛凑近缝隙往里窥探,再三确认,没有讨厌的人类生物。唇角满意地翘起,小小的身子挤进门内,赤足哒哒哒地直奔案桌,带起一串清脆又微小的铃音。
  案桌上摆放着三碟样式各异的糕点,糯米糕、豆沙糕、枣泥糕散着诱神香气。山泽之子碧色的眼中迸出热切光芒,左手抓起糯米糕咬了一大口,右手抓起豆沙糕啃了一满嘴,塞得两颊鼓囊囊,眼睛觊觎着来不及吃的枣泥糕,干着急。
  “噗嗤!”空空的禅室突然发出人类声响,仿佛压抑不住的嘲笑。
  皮肤上的颤栗一路传达至发顶,山泽之子脑袋上蓦地竖起一撮胎发,他猛地回身,眼神警惕地四下搜寻。虽然弄不清眼下状况,但肯定是人类的陷阱!
  手伸到身后抓起一把糕点,他如离弦之箭,蹿向门口。
  原本畅通的禅门处出现一尊金光闪闪的阿罗汉,山泽之子一头撞上去,却被反作用力弹飞回去,倒在地上眼冒金星,身边还散落着准备抢走的糕点。
  将魑魅挡回的同时,立在门前的阿罗汉金光消散,化作剪纸人飘落禅室。一行与颜阙疑的身形也现了出来,掌心用金刚明沙写的“隐”字失去了光泽。
  这出引君入瓮实在太过容易,颜阙疑不禁对小鬼头生出一丢丢的同情。
  晕眩褪去,山泽之子撑起半个身子,凶狠地龇牙瞪视布下陷阱的人类。
  不能原谅!
  足上金铃摇动,铃音所到之处,疯狂生长的藤萝蔓延至整个禅室。斗室之内,难以腾挪躲避,颜阙疑很快被藤萝爬上脚踝,并向上缠缚,转眼间被卷成一只绿色的大茧。
  山泽之子坐在凌空牵起的藤萝上,垂落的两只小短腿荡来荡去,嚣张又轻蔑地继续摇动金铃,更多藤萝有如利箭般攻击修得术法的僧人。
  僧人振袖,双手于胸前结印,一缕缕柔和的光自手印中逸出,于四面延伸的枝叶间穿梭,被佛光串联的藤萝之上结出一朵虚幻之花,绿叶藤花交相辉映,极致的绽放之后,佛光铺满禅室,藤萝为之一空。
  山泽之子从藤枝上跌落,龇牙咧嘴揉着摔疼的屁股。
  颜阙疑从茧中脱困,靠在壁间大口呼吸,心道小鬼头果然不可小觑,自己险些闷死在藤茧里。相比之下,在梦中被倒吊起来抽打又算得了什么。
  一行见颜阙疑安然无事,便一步步走向跌在地上的孩童。山泽之子惊恐地四肢着地,效仿山兽弓起脊背,做好再度进攻的准备。
  修得术法的僧人不以为意,捡起地上散落的糕点,掸去灰尘,递给他。
  山泽之子下意识去接,自己的兽型便没能维持住,失去平衡倒了下去。一行含着亲和笑意,扶住了他。
  即便如此,山泽之子对人类依然没有好感,抢过一行手里其余糕点,凶狠的目光发出警告的信号:休想夺去他的食物!
  一行退开几步,在魑魅认定的安全距离上落座,并表达歉意:“小僧本无意冒犯山主,只是想同山主谈一谈。”
  第38章
  (三)
  在魑魅的认知里, 人类这种生物诡计多端,正因为有了人类的涉足,山川才屡遭灾殃。但人类唯一可取的一点, 便是会利用各种简单食材,制作出令神馋涎欲滴的食物。
  僧人身上有修行的气息,且能够给山中精魅提供四时美食,山泽之子便容许了僧人在山中居住。虽然僧人拥有超越人类的术法气息, 但傲慢的山泽之子并未将其放在眼里,导致今日栽了大跟头。
  即便僧人软语示好,山泽之子也绝不会轻易原谅对方。
  魑魅可是相当记仇的!
  尽情享用完糕点, 伸出小小的舌头舔过嘴角和手指,他做出凶悍的姿态, 说出入寺后的第一句话:“我不会饶过你们, 但做出食物的人可免于一死!”
  对于这般疾言厉色的威胁言论,淡然一笑的僧人眉毛都没有动一根, 只是和善地注视着孩童之型的魑魅。
  嚣张过后,魑魅非常不自在,在坐垫上扭动了一下。
  颜阙疑新仇旧怨涌上心头,恨不能一把揪起脾性恶劣的顽童, 照着小小的屁股狠狠扇一巴掌。但理智告诉他,劣迹斑斑的顽童是魑魅, 是惹不起的山神, 报复起来绝对没完没了。
  他努力平心静气,可身上的怨气萦绕不去,撩开衣摆在魑魅跟前坐下时,魑魅的胎发不由自主翘起一缕。
  颜阙疑尽量做出和颜悦色的模样:“你在我梦里将我倒吊起来拷打,我就不计较了。昨夜你去我房中, 并未找到你丢失的东西吧?是不是可以证明,我是被你冤枉的?”
  魑魅用碧色眼眸凝视他片刻,扭过脸低声哼道:“谁知你有没有藏去别处。”
  对付蛮不讲理的顽童,颜阙疑没有经验,即便是家中排行最末的六郎小时候,也没有这么欠打。
  眼看颜公子被气得不轻,一行适时问道:“山主究竟丢失何物,可否告知?”
  提到自己的宝物,魑魅便气红了脸,两手紧紧攥着腰间树叶,眼中喷出怒火:“是你们人类偷走的!我的山尺!”
  一行与颜阙疑对视一眼,均不知山尺是何物。
  魑魅捶胸顿足道:“我的山尺,度水木葱茏,量万物生发,如今却不见了!”说着,呜哇一声哭起来,泪珠儿啪嗒打在垫子上,转眼濡湿一大片,水量很是可观。
  颜阙疑愣了愣,赶紧拖着坐垫拉开距离。
  魑魅是山泽之子,吐纳一条河川不在话下,若是由他放声哭下去,水漫禅室只是时间问题。
  一行起身取了纸笔,放在案上:“山尺的模样,请山主画出大概样子,我等愿助山主寻回。”
  听到这句话,魑魅用手背抹了泪,溪水般通透的眼眸半信半疑地看着一行,不确定对方话中真假。
  敛去术法气息,一行眉目间是修行者的温和澹然,颇有诚意地将笔蘸了墨汁,送出身前等待着。
  魑魅犹犹豫豫从湿漉漉的坐垫上爬起,踩出一地水泽,来到案前,接过一行手中的笔,握得毫无章法,在白纸上拖出歪歪扭扭一道粗线,然后抬起脸蛋看着一行。
  一行揣摩他的意思:“画好了?”
  魑魅点了一下头。
  饶是一行见多识广,也无法从这道浓墨线条看出山尺的原本面目:“颜公子来看看。”
  被寄予厚望的颜阙疑凑过来瞅了许久:“这是……蚯蚓?”
  横看竖看都不大像个宝贝。
  魑魅把两只小手狠狠拍在案上:“大和尚,你给我把山尺找回来!否则的话——”他并没有想好否则会怎样,于是将怒气实体化,一阵狂风掀翻了案桌,撞上墙壁,砸出一个坑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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