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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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掩下戾气,换上柔媚笑颜,款款行来:“摩诘居士来了,殿下便不寂寞了。”
  王维与她见礼后,退避一旁。
  岐王强颜欢笑,做出关切恩爱模样:“今日玩得可尽兴?”
  绿腰行至岐王身旁,笑颜有些扭曲:“十分尽兴。”
  岐王觉出她言语透着森冷,不由身体发颤,一手捂着心口,贴身藏的曼荼罗符咒散出灼热的触感。
  “殿下……”柔嫩细腻的手指搭上岐王肩头,忽然触电般被弹开,半边身躯陡然麻痹。
  岐王并无察觉,王维却从后方看得真切,汗珠从额上滑下。
  绿腰再开口时,声调降下,听来格外幽深冷寂:“殿下今日客人不少,另两位是谁?奴家倒想见一见。”
  岐王心下慌张,抖抖索索道:“是是是摩诘的朋友,我我我不是很熟。”
  王维从容递上自己的画卷,替岐王开解:“是小生邀来的朋友,一同观画。”
  绿腰垂眸看了眼画卷,神色漠然:“是吗?”
  岐王使劲点头,背上汗湿一片。
  绿腰抬手,想替他擦去鬓边汗珠,又缩回手,掖着衣袖,转身缓步出了房间。
  听她脚步声渐行渐远,岐王虚脱一般,大口喘气,劫后余生的酸软席卷全身:“摩诘,她没有多心是吧?”
  王维决定,还是不告诉他方才的一幕。
  ·
  那日跟一行告别后,颜阙疑回到家中温书,却如何也看不进去。几日后,还是踏上了通往华严寺的山路。
  “法师,绿腰的事情可有进展?”
  一行亲自为他开了山门,他便迫不及待地追问,再不把事情弄清楚,他连饭都要吃不下去了。
  “嗯,业已知晓她的来历。”
  一行踏过地面落叶,迈步朝禅房去。
  颜阙疑闻言欣喜,但瞅了瞅满院层叠的秋叶,心中揣测,大概勿用又冬眠了吧。
  一行经过一间侧殿,顺手将被风吹开的殿门掩上,颜阙疑从缝隙间偷眼一觑,殿内横梁上盘着酣睡的青龙。
  走出老远,还能听见龙的鼾声。
  “法师,勿用要睡到什么时候?”没有小和尚在跟前叽叽喳喳,怪寂寞的。
  “开春惊蛰,或许可醒。”
  “真叫人羡慕。”近来睡眠不是太好的颜阙疑羡慕起了龙这个物种。
  一行的禅室里,漂浮着檀香明净的气息。
  煮好了茶,在茶香升腾时,一行将他几日来探寻的消息讲给颜阙疑听。
  那是前朝隋定都长安时候的事,历经四朝的名士展子虔,为隋文帝所召,任朝散大夫一职。展子虔自幼习画,为官之余也在研习书画,并不断探索新的技法。他是文官,闲暇较多,时常混迹坊市间,观摩不同年龄、神态迥异的男女。
  他与当时一名琴姬偶然相识,二人性情颇为相投,往来渐多。展子虔人品高洁,并不狎妓,他未将她作风尘女子看待,而是极为尊重对方。
  时日一久,二人渐生情愫,但展子虔已有家室。
  隋末乱世,两人被迫分离,从此天各一方。
  长安亡于战乱的百姓数以万计,累累尸骨被运往城外焚烧,骨灰余烬铺满长安上空,数月不散。就在那一年,天象出现异常,满月被血色浸染。
  乱世惨状,稍作想象,颜阙疑便觉不寒而栗:“那琴姬……”
  “琴姬亡于长安,兴许便是那一年。”
  颜阙疑唏嘘不已,几乎可以猜到真相:“琴姬便是绿腰,因为心有不甘,所以成妖。从隋末到如今,已有百年,想必不好对付,法师可有对策?”
  一行从容的样子显然是早有应对之法,他从茶案前起身,邀请道:“颜公子还记得初入鄙寺见到的浑天仪么?一同去看看吧。”
  颜阙疑虽不懂天文算法,但对那具造型精巧的水运浑天仪记忆格外深刻,当时出于好奇,险些伸手触碰,被一行及时出言阻止,否则便会打乱浑天仪的运转。
  他雀跃地随一行出了禅房,走过一段石阶,在禅院一隅的高台,重新见到那具被水力推动、日夜运转不休的青铜仪器。
  四条青铜小龙托起一枚大圆球,球面遍布二十八星宿,球外环着一道铜圈,铜圈上有时辰刻度与齿轮,一架精致水车在旁注水激轮,几不可察地推动大圆球运转。
  据一行讲解,水运浑天仪能够击鼓计时,观星宿,演示日月星辰的轨迹,亦能窥探天地间的奥妙。
  浑天仪一侧的石桌上,铺着一叠写满字的竹纸,上面列着颜阙疑看不懂的运算,墨迹犹新。
  “法师,插值运算可以打败绿腰?”他一脸难解的神情。
  “颜公子竟记得内插算法。”一行眼泛笑意,拿起算纸,仿佛下一刻便要就插值算法阐述一番。
  颜阙疑面上一热,又是畏惧,又是讪讪:“法师开创的算法,所以记得一二,不过我生性鲁钝,对算学一窍不通,法师还是传授给勿用吧。”
  “颜公子不想知道,这份算纸上的奥秘?”
  颜阙疑这才犹犹豫豫接过一行手中算纸,视线掠过看不懂的运算步骤,抵达一处用重墨圈起的一句话。
  季秋,月盈则食。
  第33章
  (七)
  典籍中,最早记录月食的是《诗经·小雅》,书中说:彼月而食,则维其常。
  自古以来,发生月食都是很寻常的天象,但人们常将日食与月食看作是君失其道,上天示警。
  月食会使月色异常,民间普遍认为:月若变色,将有灾殃。青为饥而忧,赤为争与兵,黄为德与喜,白为旱与丧,黑为水,人病且死。
  一行用水运浑天仪测算出,百年前隋末那场赤月,正是天文上的月全食。
  颜阙疑对算法的神妙表示出敬畏与钦佩,同时他受谶纬之说的影响,忍不住做了一番联想:“绿腰成妖,定是与赤月的出现有所关联吧。”
  据说赤月是至阴至寒之相,人间正气弱,邪气旺,怨气盛,戾气强,容易滋生妖魔。
  一行立在高台上,眺望远处秋暮,有风将石桌上的算纸吹得哗然作响,澹然语声中夹杂一丝悲悯:“归根结底,是那份心愿吧。”
  颜阙疑沉吟片刻后道:“她的心愿固然令人同情,但因她而死的胡姬、疯掉的皇甫生,或许还有这百年来的其他男女,在我们不知道的时候,他们的心愿,就这样被绿腰剥夺了。法师不除去绿腰,将来不知还有多少无辜者受害。”
  原本对绿腰生出同情的青年,经过理智权衡后,做出了自己的裁决。
  一行点头称许道:“颜公子所言甚是。”
  可是对于一行调查了许久,却迟迟不开始除妖,颜阙疑表示了不满。
  “法师打算几时让她伏法?”
  一行站在浑天仪前,微不可查地叹息:“颜公子若肯仔细看一眼小僧的算纸,便知小僧的用意。”
  听出了一点责备的意思,颜阙疑愣了愣,赶紧捧起那张写满字的算纸,硬着头皮读下去,这才发现自己漏了关键的信息。
  一行除了推算出百年前的月食,还算出今夜亦有一场月食,同样是赤色之月。
  颜阙疑虽然很震惊,但还是不太明白:“法师,这意味着什么?”
  见青年一派惘然的样子,一行解释道:“非人若因赤月而生,必受赤月牵制,尤其过了百年,再逢赤月,便为劫。”
  颜阙疑振奋道:“这么说,今晚便能除妖?”忽然想到,这么重要的劫,百年大妖会毫无察觉么?神情便又凝重下来:“可是,绿腰肯定会有所防备吧?尤其我们在调查她的事,万一被她发现……”
  一行却不甚在意道:“她定然早已发现。”
  他们去过岐王宅,还留下曼荼罗符咒,勿用又去刻意将她引开,她焉能不警惕?
  颜阙疑紧张道:“她是百年妖,法师千万小心。”
  一行道:“颜公子今夜就留在寺中吧。”
  颜阙疑赶紧摇头:“我要同法师一起除妖。”
  见他意志坚定,一行便不再劝说。
  对付百年前的大妖,颜阙疑以为一行必要做些准备,谁知一行点了盏灯笼提在手上,示意可以出发了。
  颜阙疑心下惴惴,再三确定:“法师,这就准备好了吗?”
  夜色降下,一行在灯笼光晕里笑道:“颜公子若不放心,可以携一面袖镜。”
  颜阙疑立即照办,从禅房里翻出一面古朴铜鉴,不大不小的样式,刚好可以揣在袖中,虽然颇感沉重。
  “法师,不叫醒勿用吗?”
  “不必。”
  凭借一盏灯笼,二人夜行山路,周遭安静至极,几无虫鸣。颜阙疑感觉这条山路并非自己日间所行的路,两旁山林沉在夜色里,宁静而陌生,不知几时多出来这条捷径。
  夜竟黑得这样快,不见星月,颜阙疑对时间的感知出现了错觉。恍惚之际,耳畔有人窃窃私语。
  “是那个呆书生,还很年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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