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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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书生无法进食,日夜遭受笞打,已是命不久矣。家人悲戚绝望,不得不为其筹备后事。
  (一)
  颜阙疑在寺里闭门苦读,谢绝交友,以备科考,不防被好友裴连城找上了门。
  “大好时光竟然藏在庙里不见人,让我好找,你可真不够朋友!”裴连城不改贵胄子弟的做派,骑了西域名驹到寺里访友,此刻则握了马鞭在斗室里转悠,见着一摞摞书卷便犯头疼。
  “宅里总有人来往,还是庙里清静,每日只管读书作诗。你不需应举,我可只有苦读一条路。”颜阙疑捧了书卷,跪坐簟席,因夜里读书而把眼睛熬得通红,发髻蓬乱,形容萎靡,被科考逼到走投无路的穷酸书生气十足。
  相比之下,靠门荫便可入仕,无需经过科考锤炼的将军之子裴连城日子过得畅快逍遥,乌发玉冠,神采奕奕。他挨着颜阙疑坐下,用鞭稍搔了搔对方的咯吱窝,不大信:“读书作诗?你的诗作拿来我品鉴,看能否到九公主门下干谒进身。”
  被戳中痛处的颜阙疑恼羞成怒,拿书卷拂开马鞭:“作诗需要灵感,灵感是很虚缈的东西,说了你也不懂。你几时懂得品鉴诗作,快别闹。”
  裴连城哈哈大笑,撑膝起身,顺手拖拽对方:“既然没有灵感,不如出门饮酒听曲,你大概几个月没有照过镜子,快把自己收拾收拾。”
  颜阙疑被踉跄拽起,久坐后感到一阵头晕:“我的散钱都交给了寺里,便是为防外出冶游。”
  裴连城痛快道:“放心,不需你花钱。”
  许久未踏出寺槛,颜阙疑重见天日,暂时挣出科考樊笼,身心都愉悦起来。随从牵来两匹马,二人各自跨马,扬鞭奔出坊去。
  到了酒楼,颜阙疑才发现,裴连城已经约了另一位新近结识的好友,名薛寿。薛寿也是参与今科的试子,为人十分健谈。同为科考忧虑,颜阙疑顿时有了知音,几杯酒下肚后,话题从干谒到应举,再到玄怪。
  裴连城用筷子敲着酒杯,有了一个提议:“不如这样,咱们一人说一个亲身经历的怪谈,如何?”
  以玄怪之说佐酒,正中颜阙疑的意,薛寿酒酣耳热,没有反对。
  裴连城因青龙入眼而目盲的事迹,被他在朋友间讲了无数回,这次也是带着炫耀的口吻,绘声绘色描述自己的奇妙经历。薛寿很是捧场,大为惊叹,不断追问细节。
  接着是颜阙疑讲述了自家六郎险些与山中精魅结亲的经历,薛寿听得入迷,感叹长安果然繁华,连妖精都比别处多,果真无妖魅,不成盛世。
  于是,薛寿也讲了一个故事。
  “虽是我亲耳所闻亲眼所见,却非我的遭遇,乃是我邻家发生的事。我在永安坊租赁了一间房屋,以便安心读书应考。我邻家姓沈,是永安坊的富户,可惜子嗣不昌,只有一位公子,名沈峤,也要应举。兴许是沈氏夫妇过于溺爱独子,沈峤读书并不上心,时常在外游荡,后来却忽然改了性子,整日待在房中,你道为何?”
  颜阙疑顾不上饮酒,抽出怀中卷册和笔,一边在册子上记录,一边想象力飞驰,应道:“沈公子已非真正的沈公子,而是被其他欲修人身的精魅替代了。”
  裴连城托着腮,眼中精光大盛:“我猜,是房中有什么引人入胜的东西吧?譬如,美人?”
  薛寿拍着裴连城的肩,赞叹:“然也!”
  颜阙疑顿时止笔,大感失望的情绪浮上面色:“这多没劲。”
  另两人都对他露出不可理喻的色彩。
  薛寿继续讲述。
  “当然不是一般的美人,是灯美人。起初沈峤有美人在怀,乐不思蜀,夜夜与美人相会,可没几日,那美人便变了颜色,责打起沈峤来。房中日夜传出沈峤哀嚎求饶声,隔着一堵墙,我都听得出那份凄楚可怖。沈氏夫妇闻讯赶来,却如何也推不开沈峤房门,门窗皆固若金汤,无人能撞破,方才察觉家中招惹了邪祟。沈家急急请了高人异士,却都束手无策莫可奈何。”
  裴连城吸了口凉气,打翻了酒杯:“还以为沈公子有了艳福,谁知竟是艳鬼。”
  颜阙疑眼中放光,执笔的手微微颤抖:“后来呢?”
  薛寿摇头叹息:“没后来了,沈家已备了后事。”
  颜阙疑再三追问:“薛兄的这个故事,当真确有其事?”
  薛寿举掌立誓:“若有半点虚构,薛某便考不上进士科。”
  果然是毒誓,颜阙疑信了,却再不能安心饮酒,他霍然起身:“事关人命,不能再等。”
  裴连城不顾衣衫酒渍,也一同从案后站起:“不错,我辈不能坐视。”
  薛寿诧异地望着他俩:“莫非二位仁兄会驱邪?”
  颜阙疑与裴连城相视一眼,同时转向薛寿:“你方才听我们讲的故事,就没有听出奇妙之处?”
  第23章
  (二)
  禅室里,一行僧衣如雪,搁下译经的笔,来客三人坐在对面,由颜阙疑讲述缘由,再由薛寿补充细节,最后由裴连城诚恳表示请法师解决这桩怪事。
  一行捻动掌中法珠,垂睫闭目,听明原委,复睁眼时,纯澈明净的光流转在眼底:“如此说来,沈府已别无他法?”
  薛寿恳切点头:“各种法子都用了,高人也都请遍了,那女子就是不肯放了沈公子。”
  颜阙疑立时反驳:“想必请的都是江湖骗子,高人可没出动。”
  裴连城迭声附和:“只要一行法师出山,必是手到擒来,啊不,手到妖除。”
  一行微微摇头,眉目间是思虑后的慎重:“此事简单,亦不简单。”
  三人相顾,不解其意。
  一行牵起掌中法珠,因常年加持的佛珠泛着润泽的光,他温声解说:“世事如这珠串,颗颗连缀,环环相因。那女子为何出现,以及为何不肯离去,必与沈公子相关。”
  颜阙疑振奋道:“那便只有亲至沈府调查,才能知其因果,找出解决的办法。”
  一行持珠起身:“三位公子顾惜人命,热心奔走,小僧怎可推辞。”
  裴连城激动地搓手:“我买的几匹西域名驹就在寺门外,脚程很快的,可算派上用场了。”
  四人乘快马,不到半个时辰,便已至永安坊。
  薛寿领路,来到沈府。童仆应门,薛寿表明来意。听闻有法师不请自来,悲痛绝望中的沈氏夫妇半信半疑,终究抱有一线希望,亲自将一行迎入沈峤房外。
  紧闭的门窗有试图闯入的痕迹,破损严重,窗纸上的划痕十分可怖,却一丝风也透不进去。房内隐隐传出年轻公子哀哀的哭声,杂着气若游丝的诵声:“若有人兮山之阿……”
  其时天色未暗,窗纸上蓦地映出烛火亮光,显是有人点亮了灯盏。烛光摇曳,渐渐飘摆,仿佛被疾风吹动。一个满是戾气的女子嗓音穿透众人耳膜:“不相干之人,速速离去,莫要自损修行!”
  这话显然是对一行说的。颜阙疑紧张地攥紧了册子,其余几人也都在女子幽森的语气里生了畏惧心。
  一行勾起唇角,曼声作答:“既不属人间,何必殃及无辜,扰乱天道法则?”
  言罢,将法珠一圈圈挽在手上,随后十指勾连结印,光缕透出指尖,于上方缠绕汇聚,结出一朵虚空中的曼荼罗之花,花瓣逐层盛放,释放出纯净无暇的密宗佛光,光华普照,固若金汤的门窗触光而开,天风倒灌入室,与房内缭绕的戾气相激,咣当作响,震碎家具物什,书卷纸页漫天飞舞。
  女子厉声的呼啸划过众人耳畔,灯烛应声而灭。沈氏夫妇震惊不已,顾不上危险,一齐扑入房中,高呼“峤儿”。
  旁观众人中,薛寿惊得面无人色,裴连城半捂着眼睛从指缝间窥探,颜阙疑吞咽下口水,战战兢兢扯动一行袖子:“法师,这么快,解决了?”
  一行垂手,摇了摇头:“去看看吧。”
  三人跟在一行身后,迈入这间危机重重的破损房中,头顶纸屑纷飞,地上狼藉一片。沈氏夫妇扶着床边吊着一口气的沈公子,哭天抹泪。
  一行踏过遍地狼藉,到床前试探沈峤脉搏,虽然沈公子这番遭遇惊险,所幸保下一条命:“需尽快让令郎进食稀粥,不可多。”
  沈氏夫妇对一行言听计从,连忙抹了泪,吩咐仆人准备饮食。
  一行折回窗边,目光巡过乱糟糟的书案,端起一只白釉灯盏,古朴陈旧却制作精美,基座以莲瓣装饰,颇有禅意。本是精妙之物,却被妖魅寄身。
  三人凑上前来,好奇又畏惧地盯着一行手中的灯盏。
  颜阙疑小心问道:“她……还在灯里?可否把灯毁了?”
  一行以指节叩击灯座:“这是她寄身的器物,不可简单毁掉,需探明此灯来历。”
  裴连城看向被人喂食稀粥的沈公子:“是他招惹来的,需得问他。”
  为了等沈峤恢复气力,探明真相,一行等人暂时在沈府住下,同时看护妖灯。因有一行在,灯中女子再未现身作祟,想是法力不敌,潜藏其中窥伺良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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