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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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巫姑不愿年幼的阿沐沦为山神的食物,因为巫姑正是阿沐的母亲。巫姑临死时,与山公计议,谁若能赢得阿沐芳心,便可迎娶阿沐,成为下一任山公。很快,阿沐有了心上人。山公紧锣密鼓筹备阿沐的婚事之际,那个年轻人竟然不告而别。
  阿沐不愿意相信心上人的离去,每日到山中寻觅,意外遇到闯入深山的颜六郎。六郎并非山中居民,不可久留此间,不然会被山中充盈的绿意迷了心窍,再也走不出去。阿沐一时的善念,打破了禁忌,示意六郎饮下山神的溪酒,为迷途的六郎打破迷障,从而将他送出山去。
  山神的贡品被外人染指,山神很快察觉,在山民们的梦中降下神谕,唯有将偷尝神酒的凡人当做祭品,才能向山神表达歉意,获得山神的原谅。
  山公不愿将女儿送给山神,阿沐也不愿让无辜的六郎成为祭品,山民们商量了一个对策。
  山民世代信奉有恩必报,既然阿沐对六郎有恩,六郎便理应报答。报答的方式是入赘,与阿沐成亲,同时成为下一任山公。这样一来,阿沐便不可再嫁山神,而山神也不能以山公颜六郎为祭品。如此一箭双雕的计策,阿沐虽念念不忘心上人,也无法反对。
  于是便有了前往长安颜府下聘的一系列经过。
  听完山民们为了自保并保护六郎的缘由,颜阙疑愧疚之心顿起,颜六郎感动之心顿生,兄弟二人相顾无言,不知这亲事还要不要成。
  “山公与令爱心怀慈悲,只怕山神并无此慈悲心。”一行如觉察到什么,目光投向山谷之外。
  话音甫落,一阵凛冽山风席卷山谷,寒彻众山民心头。
  虫鸣消失,鸟兽屏息,山民瑟瑟,跪伏于地。
  颜阙疑打了个哆嗦,抬头看去。
  月光黯淡的轮廓下,一条白色巨蟒盘旋在山谷之外,身躯将山谷团团圈住,不断游动的白圈带起腥风阵阵,尖尖的蟒头高昂,与月亮光晕重叠,层叠鳞片射出冷芒,散着不可抗拒的威严。
  山公的竹杖倒在一边,佝偻身躯蜷伏在草地上,耸起颤栗的弧度。阿沐跪在父亲身边,脑袋深深埋下,感到巨大无匹的压迫力,呼吸都难以为继。
  恫吓的言语从巨蟒口中吐出:“欺瞒山神,破坏禁忌,罪不可恕!”尾音回响不绝。
  山公聚起毕生勇气,抬头恳求:“小民非有意欺瞒,小女蒲柳之姿,又与他人私定终身,举止放诞,恐辱没山神。来年必以更醇美春酒供奉山神,请山神宽恕小民罪过!”
  巨蟒吐出长长的信子:“一派胡言,亵渎本神,必施惩罚!”
  蟒头穿过月晕,倏忽而至,狂风骤起,利齿寒锋森森。山神一怒,天地变色,连月光都被沉沉煞气搅乱。山公向后跌倒,四肢百骸僵直,濒死的颤栗自尾椎泛起。
  一道青色流光弹来,蟒颈被紧紧撕咬。山神吃痛,撇下瘫软的老翁,回首反击。一苍蟒,一青龙,斗在月轮下。
  起先小书童大快朵颐的地方,只剩一摊衣物,如蛇蜕,以及一个吓得半死的傧相。傧相以为自己被当做食物即将被拆吃入腹,哪知山神降临,袭击山公时,可怕的小书童手腕上金光一闪,一串小佛珠消失不见,随即可怕的小书童化作了青龙。
  六郎迅速消化眼前的变故,将脸色青白的阿沐护在身后:“别怕,它只是一条蟒。”
  颜阙疑跌跌撞撞奔到一行身边,见到如此庞然大物,两条腿不听使唤地软绵起来:“法师,勿用打得过山神么?”
  原本束在小书童手腕的念珠,回到了一行手中,被他缓缓捻转。僧人澄澈眼中映出夜空画面,如火如荼的战斗,却是身形悬殊的两只神物,巨蟒庞大的身躯圈住山谷,只以头颈与青龙交锋。一行语气里听不出胜算,也听不出担忧:“勿用修行不足,恐难以久战。”
  蟒颈甩动,青龙被砸上山棱,山崩石裂,可怜的青龙被石块掩埋。
  “糟了!”颜阙疑心神震荡,捕捉到了神蟒向山谷中人们投来的睥睨,以及算账消恨的危险气息,“它要吃了我们,法师!”
  (七)
  面对落败的局面,一行却道了句仿佛不相干的话:“山民将它供奉得如此庞大,敬畏之心自然与日俱增。”
  颜阙疑对慢性子的法师很着急:“可现在不是感慨的时候。”
  山公从草地上爬起,又扑通跪下,半身伏地,面朝巨蟒游来的方向:“得罪了山神,灭族之祸啊!”
  藏身洞穴的山民一致发出悲鸣,为这场灾劫更增凄风苦雨。
  六郎拍着啜泣的阿沐背脊,做她最后的屏障。不是不畏惧,只是他胸中有道热流,神不该如此傲慢残忍,人也不该如此卑微胆小:“它要是吞了我们,我们就在它肚子里翻腾,让它消化不良。”
  阿沐仿佛受到鼓舞,擦干眼泪,从六郎怀抱里钻出,使命感促使她站起来,虽然艰难,脚步还是迈动了,迎向大蟒:“山神,阿沐愿侍奉山神,求山神息怒,放过族人!”
  六郎追不上:“阿沐,不可以屈服!”
  大蟒吐出危险的信子,嘶嘶声响彻夜空:“平息山神怒火,除非献祭外来之人。”
  听到灾难有化解法门,山公有一瞬的迟疑。阿沐迅速回应:“不关外人的事,一切皆因阿沐打破禁忌,当由阿沐承担。”
  洞穴里传来的声音表明了相反的立场:“献祭外来之人,平息山神怒火。”
  阿沐大声反驳:“原本就该将我献祭,只因我贪念生命,才将六郎卷入。山中有山中的解决办法,怎么可以诬赖山外人?若是贪恋生命,而舍弃道义,与未开化的禽兽何异?”
  洞穴里的声音小下去,山公怀揣愧疚:“年幼小女尚知道义,老朽岂能返为禽兽。”
  蟒眼发着幽冷绿光,是对山中生灵的嘲弄、不屑,今夜无论如何要饱餐一顿,山中人也好,山外人也罢,一个也逃不掉。只不过想要愚弄一下人心,不,兽心,明明身为禽兽,竟然谈起道义,真是可笑。
  不用被献祭,颜阙疑内心有些感动,即便依旧逃不过一劫。脸上一凉,他抬头,一片雪花正落在眼睫上。大雪无端而下,乱了山中时序,这便是触怒山神的因果?其法力如此强大,今夜注定要葬身蟒腹了么?颜阙疑心中哀戚,转头去寻六郎,却不见了踪影。
  “小僧叫令弟取一样东西去了。”一行道。
  “勿用还不知道怎么样了,六郎又能做什么?”颜阙疑一腔悲怆,“法师,被蟒蛇吃掉,会痛吗?”
  “小僧没有被吃过。”
  “也许只是早晚。”
  猎物不再挣扎,终究少了些乐趣,那条小龙太不经打,巨蟒扬首,嘶嘶声在山谷回荡,仿佛有无数的蟒在逼近,听得人脊背生寒。
  猎食的顺序,是最后的趣味了。蟒眼俯瞰众生,锁定那个令它不舒服的气息,一个不属于此间的僧人。一行感知到对方的用意,唇畔的弧度有了起伏,一点笑意,非关成败,非关生死。
  明明是蝼蚁般的人类,何以生出拈花一笑的了悟通透?山神深感不快,吃下去想必非常痛快。蟒首心随意动,闪电般袭来,比佛家一弹指还要迅捷。蟒袭发出,僧人身姿化为点点碎芒,消失不见。
  一刹那为一念,二十念为一瞬,二十瞬为一弹指。蟒的一弹指,足够僧人行在雪花间,同六郎一道从密林深处走来。
  在不曾注意的时候,六郎抱了一罐清辉春酒,完成一行交代的任务。
  “接下来怎么做?”六郎疑惑地问。
  “请六公子以春酒为墨,以感悟之心,在芭蕉叶上书写。”一行仿佛行脚僧,从众生身畔走过,偶尔传授法门,却不停留。
  “写什么?”六郎愈发疑惑。
  “随意。”一行从愤怒的蟒身下穿过,僧衣翩跹,不疾不徐,却让每一次蟒袭都落空。
  颜阙疑一会儿看六郎,一会儿看一行,两边都叫他担着一颗心,却无法参与其中。巨蟒的所有仇恨和注意力都在一行身上,而一行仿佛看不见头顶的危险,于纷扬雪中闲庭信步。
  这一幕,令山公等人震惊不已。
  阿沐跑到六郎跟前,帮他铺平芭蕉叶。虽然不明其意,但那位僧人如此吩咐,想必不同凡响。六郎从袖中掏出随身不离的笔,在陶罐里飞快蘸了酒,闭眼寻索感悟之心,旋即于芭蕉叶上挥毫,十六字须臾而成。
  “法师,写好了!”
  承载沉甸甸春酒的芭蕉叶荡悠悠掠过风雪,落于一行掌中。大蟒嗅到熟悉的酒味,与它同源的水泽,夹杂了令蟒不舒适的气息。它稍感迷惑,又心生警惕,信子红色花蕊般吐向持芭蕉叶的僧人,却在慢慢后撤。
  颜阙疑好奇地睁大眼睛,只见一行抬起一只袖袍,素手在芭蕉叶上连弹十六下,一个个水泽字迹,脱离叶脉,发着金芒,穿透雪夜雾霭,往四面八方激射。幻渺笔画如有实体,月影下一闪而逝,遒劲郁勃的气魄,划过道道金光白雾,依十六方位,将蟒身钉入一座座山体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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