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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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行露出莫测的微笑:“没错,火焰。”
  “法师,戒指为何以火焰纹作装饰?”
  “颜公子可曾听说祆教?”
  “……仙教?”
  “又名拜火教。”
  “……略有耳闻。”
  “祆教是波斯国教,教法认为火是光明之神的化身,故而俗称拜火教。”
  “哦。可是,波斯王子的戒指为何会在裴老将军手上?”
  “裴公不是护送过波斯王子回国?”
  “这么说,戒指是谢礼?”
  一行笑了:“既然是谢礼,裴公又为何对着戒指长吁短叹?”
  颜阙疑煞是费解:“法师,这究竟是怎么回事?跟连城失明又有什么关系?”
  “此谜,需裴公子出面破解。”
  坐进马车里,勉强打扮了一番的裴连城同颜阙疑一样不解。
  “法师,这是要去哪里?我的眼睛能好吗?”
  “是啊,法师,我们要做些什么准备?”
  一行笑着取出袖中一物:“裴公子,将此物放在身上。”
  “什么?”
  “令尊未完成的奏本。”
  “哦,可是有什么用?”裴连城听话地将奏本放进怀里。
  “裴公子还是先不要知道得好。”
  “为什么?”
  一行笑而不答。
  颜阙疑只能违心地安慰好友:“连城,法师自有安排,你且宽心。”
  马车碾压地面的震动传入车内,众人不住晃动,一行摊开掌心,一点金光倏忽飞出,直钻裴连城耳中。裴连城目不能见,恍若不觉。颜阙疑却看得清楚,吃惊得张大嘴,蓄着疑问的目光投向一行。一行缓缓一笑,闭目不言。
  黄昏时分,马车停靠,三人下车。
  面前是一座荒废坍圮的府邸。
  “这是?”颜阙疑扶着裴连城,不解地问一行。
  “波斯王子旧宅。”一行当先迈入,腐朽的朱门红漆斑驳,歪在一边。
  庭院芒草丛生,扫人腰骨。堂屋紧闭,青瓦间杂草蔓延,檐角蛛网纵横。荒无人烟的废邸,连气息都是陈腐的,呼入肺中令人格外不适。
  裴连城咳嗽数声:“法师,这里都荒了吧?来此地做什么?”倘若离了好友的搀扶,他简直举步维艰,尤其在野草的包围中。
  “了却夙因。”夕照里,一行推开了堂屋大门。
  遥远的天际,传来闭门鼓的声响。
  裴连城咽了咽口水:“难道……今夜要在此地过夜?”
  两人跟在一行身后,进了堂屋。波斯王子旧宅,房屋布局仍是大唐风格,旧时案榻蒙了厚厚灰尘,地砖上散落碎裂的瓷片与枯萎的花朵。一行弯腰,从瓷片与枯花底下,抽出一张泛黄绢纸,吹开落尘,绢纸上现出人物画像。
  颜阙疑清理了一张破旧席垫,扶裴连城坐下,自己则紧跟一行身后,看见了画像。画中人一身大唐襕袍,手捧笏板,腰束葛带,头戴幞头,足蹬长靴,若非面目五官立体,幞头里漏下几缕鬈发,便完完全全是个大唐人。
  “戒指。”一行指点画中,王子捧笏板的指上套着一枚戒指,与一行拈在指间的波斯宝戒极其相似。
  “这么说,画中便是波斯王子泥涅师?”颜阙疑大感振奋。
  这番调查果然没错!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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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章
  (四)
  夜幕降临,凄清月光洒入荒草庭院,夏虫啁啾,风声飒飒。
  屋檐下,三人席地而坐,静默地等待着什么。夏末的夜风吹拂芒草的气息,混着月光的凉意,充斥着这间荒废了不知多少载光阴的府邸。裴连城在疲劳与惊惧之下困倦不堪,颜阙疑捧着志怪册子,借着月光记录眼下氛围,一行手持念珠趺坐入定。
  月色为乌云所蔽,天地黯淡,庭院当中,夜风唰唰拂过芒草,一个虚影穿梭于草丛。
  一行悄然睁眼,平静注视庭中。虚影在夜风中凝聚,与画中人相差无几,只是眉目间愁云惨淡,呜咽风声里隐隐传来初唐诗句:烽火照西京,心中自不平。牙璋辞凤阙,铁骑绕龙城。
  “啪嗒。”
  颜阙疑手中笔掉落廊台,望着吟诵诗句的人影,手臂不受控制地颤抖,不知是惊怕还是惊喜。他目视虚影,用手拉住打瞌睡的裴连城。后者身体摇晃,嘟哝道:“别闹,让我睡会,怎么这么冷。”顺势靠向颜阙疑取暖。
  一行无声念罢佛号,一掌拍到裴连城后背,裴连城在这蕴满力道的一掌下,踉跄扑向庭院,芒草随之倾倒。
  “诶,阙疑你干嘛推我?”裴连城探出双手,便要往回摸。
  “我没……”颜阙疑下意识回应,忽然反应过来,惊诧望向一行。
  一行结着手印,闭目念诵什么。这时,裴连城静了下来,转过身,面向越来越近的虚影。
  颜阙疑陡然站起,惊呼出声:“连城!”
  一行低声道:“坐下。”
  颜阙疑被一股力道拉了回来。
  裴连城慢慢走向虚影,口中吟诵虚影未吟完的诗句:“雪暗凋旗画,风多杂鼓声。宁为百夫长,胜作一书生。”
  正是初唐诗人杨炯的《从军行》。
  草丛里的虚影注意到了面前走来的人,他辨认半晌,忽然面露喜色:“裴将军?”地道的长安官音。
  裴连城耳中一闪一闪,回应道:“久等了,王子殿下!”
  虚影泥涅师眼泪簌簌,落在夜风里转眼即逝,泪珠亦是虚幻之影:“裴将军,陛下同意放我回波斯了,回到波斯,我便可继位为王,我的萨珊我的子民!”
  裴连城仿佛换了一个人,语气镇定:“陛下让我护送王子殿下。”
  虚影泥涅师喜而堕泪:“此去万里之遥,辛苦裴将军了!”
  裴连城不能视物的目光望向坍圮的墙垣:“殿下请看,我们终于出了玉门关,再往前,驼铃声声,风沙弥漫,无数的波斯商人经过这里,前往长安西市。殿下,我们到了西域。”
  在一行的念诵声中,波斯宝戒绽放光芒,院中光影交错,织出幻境:晦暗的月色笼罩坍圮的墙垣,斑驳脱落的墙皮幻成一幅西域画卷。
  虚影泥涅师跪在西域沙丘前,扬起双臂,热泪纵横:“我离开了大唐,我自由了!香料、丝绸、瓷器,过了西域,我便能回到波斯!为萨珊复国!”
  远远有兵戈声传来。
  裴连城嗓音一沉:“突厥作乱,王子殿下,你先前往吐火罗,待我平定突厥之乱,再来护送殿下!”
  虚影泥涅师除下宝戒,交给对方:“裴将军守信之人,泥涅师相信你,这枚戒指,望将军收下,愿将军记得,尚在吐火罗的泥涅师!”
  裴连城收下泛着虚光的戒指:“王子殿下放心,行俭字守约,待西域平定,定会来履今日之约!”
  “口说无凭。”墙垣下,一位老人拄杖缓步而来,他身披法袍,赤脚鬈发,举起宝石法杖,杖首燃起一团火焰,一道青光自火焰中射出,奔入宝戒,与红色宝石融为一体。老人嘴角皱纹扯动:“由戒灵守护誓约,便可放心。”
  “大祭司多虑了。”泥涅师道。
  西域画卷幻作吐火罗动荡岁月。
  虚影泥涅师面容随之改变,禹禹独行天山雪原,苍老容颜眺望西域:“二十年了,裴将军为何还不来?”
  望眼欲穿不见旧人,萨珊复国已成旧梦。
  吐火罗再无他的容身之地,蹉跎二十年岁月的泥涅师随着西域商人重返长安,被彼时的大唐皇帝中宗李显授以高官厚禄。
  泥涅师在无尽的绝望与遗憾里死去,但他忘不了那个人,那个约定,那个他一生所系的誓约。
  虚影一阵颤栗,重视面前人,恨意爬上眉梢:“我等了三十多年,裴行俭!你没有遵守我们的约定,你毁了誓约!”
  虚影散出丝丝缕缕的黑雾,充斥了整个庭院,与之呼应的,是裴连城迷茫的双眼,青光在他眼底乍现,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挣脱。
  “裴行俭,你忘了我们的约定!”
  凄厉的呐喊声中,一道青光冲出裴连城的双眼,青光在空中扭动,见风而长,凝聚为一条庞大青龙,浑身泛着幽光,盘旋于虚影泥涅师头顶。龙鳞苍莽,龙须垂摆,龙角铮铮,张开巨口,朝裴连城俯冲撕咬。
  裴连城乍然复明,骤见巨兽利齿,惊吓得委顿于地。颜阙疑发足奔来,将裴连城从龙口下推开。二人眼看着要葬身龙涎巨口,忽然,一道光障隔在二人跟前,将巨龙弹飞出去。青龙在空中一个摆尾,带起的劲风摧折草木,断壁残垣瓦片横飞,将地面冲出一道气浪。
  “和尚,是送来给老龙打牙祭的吗?”
  一行站在二人与青龙之间,飓风吹开他如雪袖摆,修长手指于胸前结出复杂手印,散着光华,映亮他纤细眉眼与嘴角的一弯浅笑。
  青龙头顶龙目亮如灯笼,紧盯阻挡自己的和尚,蓄力再度袭来。腥风携裹黑雾,杀气漫空,地覆天翻,以霹雳之势袭向一行。一行手印间的光晕蓦然一涨,于空中结出一幅密宗图画,低声念诵:“如破魔军众,释师子救世,我亦降伏魔,我画曼荼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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