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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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年我回到长安,进了皇宫,见到了父皇……还有周麟。我面对他们时,心中有怒,有恨,可我什么都没做。
  他们问我近况,特别是周麟,他问我在青松山上过得好不好。我本来想质问他们的,真的很想,因为我知道是他们害死了母后,但不知道为什么……我一开口,怒火就消失了,恨也堵在心里,宣泄不出。”
  面对那个高高在上的人,他始终怯懦。也许是来自相同血脉上的压制,他苦苦经营的强大,到了金灿灿的龙椅面前,尽成了笑话。
  周无漾笑不出来,嘘寒问暖结束后,不管是皇帝还是太子,都没再召见过他。
  十年,一切都变了。
  原先青涩的九皇子摇身一变成了手段狠辣的太子殿下,而那曾被称赞有旷世之才的大皇子成了世外逍遥散客。
  而那高高在上的天子已过知天命之数,老态龙钟,两年前重病一场,病好之后却下旨在长安城外修起大佛塔,日日鸣钟,求神求佛问长生。
  没有人为当年的事情道歉。
  周无漾在城内酒肆大醉七天七夜,酒醒之后传来的第一个消息,是天子受奸人所蛊,一病不起。
  之后的事情,苏青一直听他人零零散散的提起。
  白衣仙信步上宫门,三剑清君侧,从此奸佞小人堕鬼门、不超生。
  周无漾一战成名,自此,青松派攀上了帝王家,日子蒸蒸日上。
  老皇帝要给周无漾封个国师之名,却被周无漾给拒了。
  周无漾:“陛下心中若是有愧,便挑个时间去母后墓前,陪她说说话吧。”
  “你怎么不叫朕父皇了?”
  “陛下,十年前,从我离开长安的那一刻起,我就不再是皇子了。”
  往事休,如今他愿意放下过往,不再追恨于人,这番大义行径,老皇帝从未预想过。
  龙椅上的男人忽而扶额,做出头疼之状。
  这症状究其因,皆是因为两年间老皇帝被那奸人国师怂恿陷害,日复一日地服着一种名为曼陀草的毒药,曼陀草毒性剧烈,只能依靠国师的独门解药解毒,如今国师已死,解药断了。
  没了解药续命,老皇帝怕是时日无多。
  “你在青松派十年,可有听过一种毒草,名为曼陀草?”
  “回陛下,青松山是修道练剑之所,不授医术,所以,在下从未听过。”
  周无漾以一种‘身正不怕影子斜’的气势立于天子面前,不怒自威,比起龙椅上懒懒散散的老男人,他似乎更有帝王之风。
  隔着一幕珠帘,老皇帝的眼睛蓦然红了,不是因为伤心或是追悔,而是因为嫉妒和憎恨,他坐拥天下,凭什么不能拥有长生?
  不知过去多久,浑浊的嗓音才慢悠悠地从珠帘后传来,“朕知道了,你下去吧。”
  周无漾行了个端正的礼,退下了。
  他人美梦中的长安,对周无漾而言,是无尽噩梦的汇合。
  他觉得长安像一潭巨大的泥滩,他在滩上行走,满身泥泞,素白的衣服染上了令人摒弃的脏,洗不净的,只有逃出这片泥滩,将身上的衣裳通通换过,在沐浴焚香整整三日,方能彻底祛除晦气。
  不错,周无漾一刻也待不下去,他快步出了宫城,便立即召出流云剑,直冲云霄而去。
  此后,周无漾再没踏入长安一步。
  让人奇怪的是,周无漾走后第二日,宫中太医院里奇迹的出现了一支曼陀草。
  皇帝药到病除,对外宣称,这是上天赋予他的新生,更是赋予王朝的新生。
  这一年,皇帝改了年号为元贞。
  张无相逝世的那一年,正是元贞十年。
  月挂枝头,苏青却仍在这南山寺别院与周无漾喝闷酒,也不知迟年现在在做些什么。
  昨晚苏青对迟年说了狠话,诸如逼迫迟年发毒誓,确保往后再不相见之类的话语。
  但迟年死活不愿,借口恶鬼有恶鬼之法,断不会被一个小小的誓约限制。
  苏青一眼看穿了迟年的心思,他质问他为何不敢?因何不愿?
  迟年语噎,只道等到木向榆彻底灰飞烟灭之时,他就听话回恶鬼山去了此残生。
  苏青不再逼迫更多,因为他深知,恶鬼能做到此地步已是不易。
  他最怕恶鬼会偷偷跟着他回到青松山,掌门还有诸位长老是何等厉害人物,他们岂能容忍一只恶鬼在眼皮子底下活蹦乱跳?
  一想到此处,苏青就胆战心惊的。
  故而周无漾傍晚来寻他说话的时候,苏青只能手忙脚乱的将高大的恶鬼往窄小的床底塞去。
  应希声竖着尾巴在他们之间来回晃悠,像在欣赏一场伟大的闹剧。
  话说回来,苏青觉得,今晚的周无漾十分有九分的不对劲。
  酒过三巡,人常常醉得不分东西,不管是登徒子亦或是正君子,任何人在万能的酒水面前都会褪一层皮,将最真实的血肉展露出来。
  苏青无心饮酒,但周无漾不一样,因为要讲一些难以言表的故事,所以需要依靠酒水壮胆。从傍晚到深夜,周无漾一共喝光了三坛酒。
  素色衣领上沾了酒渍,雅正的脸上泛起了绯红,君子倒在酒桌上,喃喃呓语。
  夜风瑟瑟,苏青将身上的厚衣裹紧了些,但依旧觉得冷。
  他开始搓手,哈气,以此取得温暖。
  周无漾说完长安后,一语不发。
  苏青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许是在想当年一事疑点重重,但那位却不追究,天子弥留之际,周无漾从前极度渴望的亲情竟在告别之时失而复得。
  其中道理,哪怕是苏青这个局外人都能看出一二。
  张无相‘三术’名冠天下,周无漾既然拜入了无相峰门下,又怎会对岐黄之术一窍不通?换句话说,老皇帝看出了周无漾在说谎,但是,却没怪他欺君之罪。
  苏青以为,或许是老皇帝顿悟了,比起带不走的权力地位,或许那段充满遗憾的亲情更叫他放不下。
  所以啊,他最厉害的儿子好不容易骗他一次,就随他去吧。做父亲的,自然是要宽宏大量一些。
  这些解释,或者是更多的其他的解释,周无漾定然在深夜无人时想过千千万万次。无需提醒,就已然在心底扎了根。
  苏青只道:“从前都过去了,现在你是青松派周无漾。天下英雄排名第一的人。”
  周无漾只参加过一次逐仙大会,只一次,便能一举夺魁,惊艳世人。
  他是江湖中独一无二的周无漾,再不是深宫之中可以被随便抛弃的皇子了。
  周无漾:“阿青,谢谢你。”
  苏青笑了笑,“不客气。”
  苏青仰了仰头,看了眼高悬于顶的月亮,“大师兄,饮酒伤身,再加上,夜也深了,我送你回去休息吧。”
  苏青绕到周无漾面前,正要扶他,醉酒的男人不知哪来的力气,一把抓住了苏青的手腕,一用力,便将苏青扯到了面前。
  周无漾的眼睛猩红得可怕,苏青用力去挣,却怎么也无法将手抽回,“大师兄!”他压低声音,呵斥说。
  周无漾不管苏青的反应,他将手掌环上苏青的腰线,将对方圈得更紧了些,而后又将意乱情迷的脸埋在苏青的小腹里,摩挲起来。
  “大师兄!”苏青像一只受惊的小鹿,他大叫起来,惊慌失措。
  “我不想听这个称呼了,阿青,这么多年了,你明白我的心意的。”周无漾求他,“你既然可以接受迟年,为什么不能接受我呢?我们相处的时间更长,我更了解你啊……”
  周无漾抬起头,将苏青拼命挣扎的手用力按在自己的脸上。
  好烫!好烫!
  周无漾兀自开口,“捂一会儿,就不冷了。”
  苏青的心在胸腔里剧烈的跳动着,脸上的血色因为抗拒而消失得无影无踪,他听见自己的嗓音毫无温度的响起,看着周无漾脸颊两侧的潮红慢慢退去,变成和他一样的苍白。
  “周无漾,你疯了。”
  “你永远比不上……你永远比不上……”
  “师尊,迟年,你都比不上……”
  “唔!”
  砰!
  桎梏身体的力道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更重更狠的力气。
  苏青回过神来,发现周无漾被赶来的迟年一脚踹倒在地上,空酒坛碎了一地,坚硬的石桌也因为那道没有控制好的力气炸开,裂成了一块块不规则的模样。
  苏青眼疾手快的拉住了迟年,“迟年,住手!别动他!”
  “你要护他?”
  “你喜欢他?”
  他看见了,他都看见了!
  周无漾埋在苏青的怀里,动作亲昵非常!
  他全他妈看见了!
  “迟年……”
  还未解释,苏青忽然感到一阵天旋地转,他被迟年暴力的扛在了肩上,往厢房的方向快步离开。
  “迟年,你做什么?你放开我!”
  苏青挣扎得越厉害,迟年的心就越痛,痛到整个身体像是要裂开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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