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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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疼痛蛮不讲理地闯进袁辅仁生命中,开启暂住。
  他有一副健壮的身体,受过累,受过穷,吃的了苦,但他几乎没生过病。
  在山顶悬石边上,袁辅仁能对抗极端的痛楚,违逆本能伸手。但日复一日躺到病床上,他的意志越紧绷,越是清晰地感受到膝盖上、脚上、半张脸上乃至耳道里的煎熬。
  袁辅仁失眠得厉害,一天沉睡不了四个小时,疼痛却又让他无心干事,无心学习,他适应不了这种无所事事,让佟予归拿书过来,却连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失败得可笑。
  他可悲的发现,他引以为豪的意志力,被江南梅雨一样绵延不断的痛腐蚀得处处漏水。闭紧了门窗,但疼痛从骨肉中生长出,沿着神经浸透了每一寸。
  他的欲/望偶尔抬头,但难以启齿。这是间多人病房,连情话也说不得。他向前扑在被单上,哆哆嗦嗦抓到佟予归的手,只能把袖子挽起,对着指尖到小臂一小块发作,细细的用指腹反复摩挲,感受衣料下肌肤的细腻滑润,缓缓的,深深的喘息。
  佟予归几次就发现了古怪行为后的真实目的。挂起帘子遮住后,佟予归在秋日的微凉中解开纽扣,敞开怀,咬着下唇,暴露大片的白嫩肌肤。而他不顾任何脸面,用手摸到那具身体发红变色,除非突然来一个喷嚏惊醒,让他为这般举动而羞惭不已。
  其实袁辅仁在全身上下强烈的剧痛中,心中泛不起一丝爱情友情亲情的涟漪,他只是本能地渴望消解疼痛和匮乏带来的精神痛苦。
  他总不能要求佟予归扶着他溜去外面开房,即使佟愿意,他俩的伤势应该也不足以支撑。
  但这种可怜的满足在十几天后也断了。
  有一回,误以为有人伸手撩帘子,佟予归猛地挣脱袁辅仁的手,慌忙系上纽扣。仅仅是这一件事,就让袁辅仁如遭雷击,意识到自己病榻上的行为简直人不人,鬼不鬼,堪比港片里的变态太监。
  他决定收拾自己已经无法挽回的自尊。之后,即使佟予归邀请诱惑,他也只像受伤的动物一样缩在床头警惕,用暴躁而痛苦的眼神望过去。
  等到吓跑了佟予归,半夜在床上痛的翻来覆去,安稳的呼吸声在耳边萦绕,他又极端渴望肌肤接触,出现被环抱的幻觉。
  有时是佟予归,更多是弟弟妹妹出生之前只对他一个人好,同样浅棕瞳孔的妈妈。
  到了别人正常吃饭交谈的时间,袁辅仁的神经又像悬在屋中的一根细线一样反复震颤,突兀的笑声,打牌声,乃至勺子刮碗的声音——他脸颊抽搐,眉骨狂跳。
  有时佟予归垂下眼睛,耷拉嘴角,他忍不住满怀恶意地猜想,这是忧伤,心痛,不耐烦,还是开始厌恶他这张脸?似乎察觉到袁辅仁目光的焦灼,佟予归表情幅度趋于缩小,越来越平静,或者说,麻木。
  等到他偶尔拾起思考的力气,又开始懊悔。双手遮住脸。
  这是多么可怕!
  仅需一场无法起身的大病,痛苦便足以吞噬青春自带的生机,而讥笑正常的生理渴望,宣告一张病床已是最高恩赐。
  它迫使一个人自己折磨自己的精神,怀疑自己的斗志,扫荡自己的尊严,回味以往未曾珍惜的庸常生活的同时——把自己在病中所无法独自实现的寻常动作,作为失败与羞耻的象征。
  再者,佟予归根本不会照顾人。
  让他天天伺候人,他得从头强迫自己,规训自己。
  有他三姐、阿妈在家,家务活早被抢着干完。即使佟予归上大学后,在军训和校内社团宣传中惊觉这分配的不公,有意识假期回家主动做,也没被留下多少。
  更没人教他,家务该怎么巧干细干,他只能凭感觉来。三姐有时会感谢会鼓励他,但没有指导的意思;阿妈则教训他,这不是男人该干的,抢过;阿爸,阿公甚至嘲笑他。
  他不会收拾,洒扫只在祠堂仔细干过,擦牌位做得精细,但不易想起来擦抽屉。
  内裤袜子是他青春期就坚持自己洗的,洗常规的大件衣物则懒于动手,攒了半个月一整盆,才不情愿腾出半天去洗。一想到见袁辅仁要打扮漂亮些,才在泄气时又鼓上劲。
  到了袁辅仁眼前,起初几天,还能用手伤当挡箭牌,懒得洗不仅不被催促,还会有额外的怜惜。
  袁辅仁会揉着他的头发,指尖一路在颈后落下,痛苦的表情逐渐柔软。
  他受的是些皮肉伤,没几天,手上腿上纱布就拆了个精光。袁辅仁催他,他迟迟不爱动,但带来的仅有两套,加上身上的,换一套得立即洗一套。
  逼得袁辅仁一瘸一拐下床,拎起一篮脏衣服臭袜子去病房阳台。
  接了半盆水,佟予归才发现袁辅仁是动真格的,不是催自己或置气。
  佟予归不得已,真该动手了。
  扶人回床了半小时有余,自己还在阳台上呆站着消磨,那飞来飞去的麻雀,远处黄绿相间的秋色,拔地而起的玻璃幕墙大楼,没有一样是不耐看的。
  袁辅仁喊了两声,担心出意外,又下床,一瘸一拐去了阳台。
  水和洗衣粉都没再加,窝囊在半盆水里的脏衣服皱巴着,再转头是纯黑的后脑勺,袁辅仁便气不打一处来。
  作者有话说:
  同居高难试用版已上线
  第95章 病中的不堪(下)
  袁辅仁心说,都只剩一只手,自己也能干活。开了水龙头,加了洗衣粉。
  佟予归这才如梦初醒,照旧把人扶回去,请回去。如此两三次,他终于肯动手了。
  袁辅仁一摁屏幕,得,大半下午没了,又该吃饭了。他呼唤佟予归时,挽起的袖口上还沾着泡沫,佟皱眉嘟囔着什么。
  袁辅仁一边听力不好,恰巧,也不想听。
  “去晚了没有好饭可买。”袁提醒。医院食堂总是这么让人无奈。
  趁着佟予归买饭,袁辅仁提一口气,再次迈向阳台,单手搓完了每一件,再配合牙齿,歪歪斜斜地晾上了。
  有上这么一回,佟予归自知理亏,之后洗衣没再如此狼狈。然而,即使佟予归逼自己干,由于不得要领,终究是又拖又磨。
  落到勤快利落的袁辅仁眼里,这个不正常的时长自然是躲懒,不愿意多见自己。
  袁辅仁叹口气,没再挑刺,可等佟予归回来的每分每秒,手却忍不住摸出抽屉里的床头镜,对自己惨不忍睹的包扎伤脸,照了又照。
  救命之恩是一回事,没人想昧着良心和道德,承认救人者的伤过于狼狈。可他自己都越看越可笑,又怎么能指责佟予归对这样一张脸不够深深眷恋呢?
  更糟糕的是,病的越久,袁辅仁越是焦躁,性格中阴暗尖锐的一面暴露的也越多。
  而他越是出口后发觉难以自控,发觉自己与平日的天壤之别,就越发崩溃。
  像是披着画皮的妖烂了第一块皮,撒了第一个难以自圆的谎,就离不得不脱身不远了。
  以往,许多话他自知不该说,许多自卑他强撑着往肚里咽,表面上就体面和气,相安无事。虽然被迟不求评价为虚伪,被佟予归撅着嘴嫌太客套不够亲热,但那终究是一副漂亮的假面。
  在病中,袁辅仁欲言又止的话在大脑中回荡,在耳边自行反反复复念叨,他意志稍微薄弱,不好听的怀疑和质问便会从唇边溜出来。而他只能从佟予归愕然的表情中察觉。
  病痛,如扎向他身体部位的钉子,而他还不懂得如何与之抗争。
  当这只恶鬼撕咬他耳朵上的血肉,住在旁侧的大脑一遍遍嚷痛,时常以激愤而刻薄的形式。袁辅仁不无悲哀的发现,他完全可能成为他最讨厌的那种,每一句话都能惹人不快的长辈。
  他开始嫌医院食堂的粥和菜吃多了太寡淡,因佟予归坐在他床边小声哼唱投去严厉的目光,在佟予归又一次衣服洗太久时面色不虞,无视他被打湿得斑斑水痕的上衣。
  但最让袁辅仁内耗的,不是患病的痛苦,而是希望渺茫的治疗结果。
  尽管佟予归和郎风商量好了,要瞒一瞒他,让他先安心接受治疗。
  但袁辅仁比他们任何一人都注重细节。无视花言巧语,搜罗证据。甚至在腿脚伤好了大半后,袁辅仁以想吃院外快餐为理由支开佟予归,自行走去门诊部,去和负责他的住院医生攀谈。
  纵使袁辅仁做好了心理准备,听到最坏的意料之中的诊断结果,本就跌到谷底的心情更是挨了一锤,让他只能恍惚中晃悠回去。
  在住院部门口,他远远望见佟予归蹦蹦跳跳着往回走的身影。好久没见这张讨人喜欢的小脸笑得这么开心了。
  袁辅仁真不想承认,自己这一方小小病床是锁住佟予归的牢笼,放一下风都难。
  他不想多看那刺眼的灿烂,像有一只手紧攥着他的心脏,要将之揉碎。他加快步子挪向电梯,紧赶着进电梯门时撞伤了脚趾。
  袁辅仁在长久的自卑和自大中,本就有把多疑误认为理智清醒的坏毛病,只是以沉默顶掉了伤人发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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