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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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连笑打小听着这话长大,小时候还会难过一会儿,长得越大,听得越多,连笑就越想笑。
  连筑这辈子活得太失败了,
  他把一切痛苦、困境、懊恼的理由,都推给了他妈,推给了他老婆,推给了他孩子。而连筑自己,是没有错的。
  他是被迫的,他是被逼的,他是被这一切现实拉垮的,所以说,所有人都是欠他的。
  连笑自也不例外。
  想到这里,连笑竟然无端地生出一股怜悯来。
  他们仨被迫捆绑在一起太久了,连笑累了,他不想再计较了,
  所以,
  “你自由了,”
  他近乎是谓叹出声,连笑放开了手。
  连筑只愣了一秒,他连滚带爬扭开门锁,近乎是滚进的房门。他把铁门砸得震天响。连筑迟钝的怒气后劲翻涌,那扇紧锁的房门给了他底气,他骂得中气十足。
  畜生,
  孽子,
  白眼狼,
  狼心狗肺的东西,
  连笑几欲笑出声,他恶狠狠地连踹了好几脚房门。
  直把那中气十足的控诉踹断了声。
  “连筑,你自由了,从今往后,你遭烂的人生再也找不到任何借口了。你该明白了,你的不幸从始至终只是因为你自己。”
  连笑不知道连筑听到他的那句话没有,不过,对于他而言,也不在乎了。
  连筑自由了,
  贺洁自由了,
  他也自由了。
  连笑抻开胳膊,伸了记懒腰。他抬起手,没有去碰那把积灰的艾草,而是猛地将它扯了下来,连同那张翘边的福字一起,揉成一团,掷在地上。
  连笑忽地变得轻松起来。
  “我走了,”他郑重地同这个他呆了十八年的地方道了个别。
  连笑恨过连筑,但现下不恨了。恨这种情绪太重了,背着,他跑不快。
  然而,门框上挂着的镜子被连笑的踢踹震摔了,直直砸上了他的额头。连笑太亢奋了,肾上腺素激烈运作,以至于眼前的红比疼痛来得早。
  他在一片血红里看到了不应该在此处出现的人。
  陶京站在连笑的不远处,在他下一层楼的台阶上,仰头,望他。显然,这就是连笑错漏在震天响的铁门撞击声后的脚步声来源。陶京出现在这里,实属意外,他并不是一个卑劣的跟踪者,他只是过来进酒的。blue酒吧和红木酒馆的酒水在同一处拿货,仓库地点位于上清寺,他不过是来确认进货清单罢了。彼时,陶京正漫不经心倚在仓库柜台抽烟,连笑的离开的确是让他有点不习惯,但问题不大,早晚能习惯,正思忖着,巷口忽然跃进了他正试图习惯离开的那个人的身影,跟上实属人之常情。
  然后,陶京就亲眼见证了连笑这场精彩绝伦的精神弑父。
  连笑抬手,刮掉了睫毛上挂着的血珠,他出离冷静,无论是铁门里的连筑,还是面前的陶京,都暂时激不起他的情绪。他只是奇怪,为什么受伤的明明是他,抖得那么厉害的却是陶京。
  起初,陶京是想要发笑的,他以为这是少年的另一场意气用事。但当他听到连笑用平静到骇人的声音说出“你自由了”的时候,那笑凝固了。陶京捏着扶梯生锈的栏杆,他捏得太紧,以至于手背上青筋跳突,他忽地不可抑制地大笑起来,边笑,边摇头。太精彩了,他想,这实在是太精彩了,极难得的,陶京生出了一股欲望,一股强烈的拍摄冲动,他从未如此思念此刻躺在他桌上的那台相机,应该被记录下来的,他想,这一幕实在是太值得铭记了,他抬起手,比作了取景框,微微眯起右眼。镜头里,连笑漂亮得惊人,他歪了歪头,血汩汩顺着他的额头往下淌,他抬手,冲他竖了个中指。
  那个中指击碎了陶京的玩世不恭,陶京被迫放弃了他的‘取景框’,他的太阳穴突突直跳,动脉血从心脏直泵送大脑,太亢奋了,亢奋到让他不得不举起手来,无奈作投降状。可这也无法消解,无法消解他的那口郁结已久的憋闷的气,原来真的有这种方式,原来真的可以用这种方式解决这种问题。
  陶京的笑戛然,发抖也是,他忽地沉默,表情也木然,仿佛方才的一切只有二人的谵妄。陶京只是低头看了眼指间还在燃着的烟,以一种近乎自虐的方式,用拇指和食指捻灭了那丛火。
  连笑的眉头也跟着皱了起来,他迟到许久的痛感也终于汹涌滚来。
  第11章 祝你新生
  彻底的精神震荡后,是淋漓的疲惫。连笑立在原地,神情木然,他被一种巨大的、前所未有的倦怠席卷全身。
  陶京知道,那是精神极乐后的不应期,走上前,捏着连笑下巴迫使他抬头。连笑没有反抗,不屑,又或者是懒得,他实在是累,混合着干燥烟草味的陶京的气息传入鼻腔,连笑脑海里蹦出了对方刚徒手掐灭那根烟的画面,他挑了下眉,想,这实在是暴殄天物。
  并没有进一步的出格举动,陶京只是检查了下连笑的额头,然后抬手,掌心直接摁上了那处伤口,连笑倒抽了口冷气下意识想躲,又被控住了后颈,“别动,只是止血。”
  连笑并不质疑陶京此刻的意图,对方冷静得好似一位亟待手术的外科医生。血止得很快,陶京掀起连笑的兜帽又替他整理了下额发,试图让他看起来不是那么糟糕。可陶京似乎并不在乎自己的形象,他弯腰拿凝着血的手拾起了那根烟头,准确地投掷进角落的垃圾桶里,“走吧,”他说,“我们得找个诊所。”
  他们一前一后走出那栋民居,是古怪的士兵被掷进了错位的战场,周遭传来冷气倒抽的声响,或许其中混有熟识的邻居,可连笑并不在乎,丢人的从来就不是他。
  奇怪,并不痛快,连笑坐在诊所的白炽灯下,神情恍惚,耳畔,是陶京和医生在低声交谈:伤口约莫三厘米,镜子碎片割伤。需要缝四针,有概率会留疤。好的,劳您费心,请尽可能地细致一些,谢谢您。
  连笑如同在听他者故事,他抬头,和陶京对视上了,后者下意识摸口袋,烟刚掏出一半又被制止,对不起呀先生,我们这里禁烟。啊,抱歉,抱歉。您手也受伤了吗?请快过来一并处理一下。
  ... ...不,我没有受伤,麻烦借用下洗手间谢谢。
  撑在洗漱台前,陶京盯着水喉发呆,清泉汩汩冲涮掉他手上的那点红,水漏处悬升起一个红色的漩涡。陶京难以抑制地把脸埋进掌心里,铁腥气缓慢地飘进他的鼻腔,他从未如此清晰地感知到,他正真实地站在地上,迟到十年的生长痛突兀降临,陶京为许久未感知到的真实感而战栗。他想,他的确该送连笑一份礼物。
  一份大礼。
  连笑醒来时,一时不知夜或昼,极绵长的一场稠黑睡眠,无梦,他放下他们了,他们就不来梦里寻他了。睁眼比闭眼更暗,噢,是铅青雪尼尔窗帘。
  陶京的地界。
  不意外,一抹欣长的更暗的身影浮在帘上,是陶京倚在窗框,他融在一片暗色里正摆弄着什么,是那台相机。连笑忽感手下湿润,是欧元,它正拿嘴筒子抵触他的掌心,嘿,小家伙,连笑把埋进枕头上的脸移埋进了欧元的背毛里。
  ‘喀叭’,清脆一声响,
  循着声源,连笑吝啬地抬起半张脸,又被闪光灯晃了眼,不耐、愠怒,那是陶京留下的第一张连笑的照片。
  不久,世界亮了,是灯被打开。
  相机仍在原位,除曾经覆盖着的一层薄灰被抹掉外,一切如常。“醒了?”看似疑问的陈述句,陶京起身,朝连笑走近。
  “嗯。”较于回应更近气音,连笑不想起来,他还想再赖一阵。他刚经历一场如斯惨烈的战役,理应得到这场休憩。
  “有没有兴趣,”清晰的兹拉声,是陶京,天气仍热,他却套上了件薄夹克,他的尾音随着拉链上升而上扬,“和我去干点坏事情?”
  连笑睁开了眼。
  blue酒吧后门,独立地库门口,连笑为自己的一时兴起难得后悔,“这就是你说的坏事?”
  陶京没有作答,他低头咬住领口,单手扯下拉链,露出底下藏着的一把榔头。
  连笑眉头一跳,不安的预感漫生。
  下一秒,那把榔头落在了地库的门锁上,卷帘门因为震荡而尖叫,那尖叫此起彼伏,连笑的太阳穴也跟着那起伏一起抽动。忽地,声戛然。陶京回过头,他甚至有兴致朝连笑笑上一笑,然后,双手猛地一抬,更大的尖叫爆开,是卷帘门被掀到了屋顶。
  空气里,尘埃漫散开。空荡的地库正中,潜伏着沉默一只兽,是孤零零一辆机车。
  陶京抻了个懒腰,“这里距离blue不足一百米,从被发现到被抓包最多三十秒,”陶京撩开自己的额发,冲连笑挑了下眉毛,“你现在有五秒钟的时间可以思考,到底要不要和我一起走。”
  连笑知道陶京没有在开玩笑,不远处,有声在逼近,跑动声、叫闹声,迎面掷来一顶头盔,陶京跨坐在那辆机车上一条长腿倚支着,他气定神闲,手指在车把上有节奏地弹动着,是在倒计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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